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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追犴遇险境,老把头舍命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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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四月末,长白山的积雪终于开始化冻了。向阳坡上的雪水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山涧叮叮咚咚地往下淌,把黑土地浸得透透的,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截鞋帮子。靠山屯的老猎户们都知道,这时候进山最难走——雪是化了,可山路让雪水泡得稀烂,一哧一滑,比冬天齐膝深的积雪还难捱。

  可再难捱也得进山。

  三月里,县药材公司来了一封信,指名要收犴角。信是采购科长老马亲笔写的,字迹潦草,劲儿却足:“杨主任,犴角这物件,如今是稀罕物了。南方几个大药厂抢着要,一斤出到四十块,有多少收多少。你们靠山屯猎队是老底子,能不能整着?能整,我老马亲自来拉!”

  杨振庄拿着这封信,在合作社办公室里坐了半宿。

  犴,学名驼鹿,鹿类里头形体最大,头大脖子长,鼻梁子像骆驼,公犴头上顶着两只铲子似的角,分岔能分出二十多个叉,又宽又沉。老辈人管它叫“犴达罕”,满语里是“森林巨兽”的意思-2-10。

  四十块一斤犴角。一副成色好的公犴角,少说十四五斤,那就是五六百块。

  搁六年前,杨振庄想都不敢想。那会儿他兜里揣着卖松鼠皮子攒下的七块钱,站在漏雨的土坯房门口,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可现在不一样了。合作社账上有钱,翠花坊的炒锅日夜不停,养殖场的鹿茸供不应求。五百块,顶不上翠花坊半个月的流水。

  可他还是坐不住。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二道沟的李二虎前天来报信,说有人在野狼沟深处瞅见了犴群,大大小小十几头,领头的公犴角大得出奇,少说有二十个岔,走起路来那角往两边一横,像扛着两扇磨盘。

  杨振庄心里有数。长白山这片林子,犴群已经快绝迹了。他活了四十三岁,统共见过三回犴,头一回是十二岁跟他爹进山,远远瞅见个影子;第二回是八年前,那头犴让偷猎的下套子套住了,他路过时已经咽了气,角被人锯走了;第三回是去年冬天,雪地上留着新鲜的蹄印,他追了三天三夜,愣是没撵上。

  老把头赵老蔫说过一句话,杨振庄记了二十年:“犴这东西,是山神爷的看家牲口。你能撞见,是山神爷赏脸;你想打它,得看山神爷给不给这个脸。”

  他把信纸叠好,揣进内衣口袋。

  “建国,”他对王建国说,“明儿你挑十个老练的,带上干粮、绳索、桦皮哨。咱进山。”

  王建国胳膊上的伤好利索了,可听见这话,脸色还是变了变。

  “振庄哥,这季节进野狼沟……”

  “咋?怕了?”

  王建国没吭声。他不是怕野狼沟。他是怕犴。

  犴这东西,看着憨,性子却烈。公犴护群,母犴护崽,惹急了能把碗口粗的树撞断。前些年林场有个伐木工撞见过一头受伤的公犴,躲闪不及,肋骨让犴角挑断了三根,躺了半年才下炕。

  “振庄哥,咱非得这时候去吗?”王建国憋了半天,憋出这一句。

  杨振庄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烟点着,慢慢抽了一口。

  “建国,你记不记得,那年咱在断魂崖打野山羊,你第一个爬上去,腿肚子直转筋,还是把绳子给我甩下来了。”

  王建国低下头。

  “那会儿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怕。怕也得干。”

  他顿了顿。

  “现在是合作社的副社长了,手底下管着百十来号人,反倒怕了?”

  王建国抬起头。

  “振庄哥,我不是怕死。”

  “我知道。”杨振庄掐灭烟头,“你是怕我出事。”

  他没看王建国,声音压得很低。

  “可有些事,我不去,谁去?”

  猎队是四月初八进的山。

  十一个人,十一条枪,六条猎狗。赵老蔫死活要跟着,杨振庄拦不住。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脚不如当年,可那双眼还尖着,雪地上犴蹄印和鹿蹄印,他隔二十步远就能分出来。

  “老蔫叔,您这是何苦。”杨振庄把干粮袋从老爷子肩上抢过来,挂在自己身上。

  赵老蔫拄着拐杖,喘着粗气:“振庄,你别拦我。我这辈子,统共打过三头犴。最后一头是二十年前,那会儿你还在家种地呢。”

  他顿了顿,眯着眼往林子深处瞅。

  “我总觉着,山神爷还欠我一副角。”

  野狼沟的雪化了大半,山路泥泞得像和稀的苞米面。一脚踩下去,黑泥没过脚脖子,拔出来时鞋帮子吱吱响,像舍不得放你走。

  猎狗在前面开路,鼻子贴着地面,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杨振庄跟在狗后头,眼睛扫着林子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痕迹。

  第一天,啥也没找着。

  第二天,在野狼沟中段发现了几坨冻硬的犴粪,掰开来,里头有没消化完的嫩枝树皮。赵老蔫捏着粪坨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三天前拉的。”他说,“往北去了。”

  猎队调转方向,往北追。

  第三天傍晚,天色暗下来时,猎狗忽然狂吠起来。杨振庄循着狗叫声扒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雪水泡软了的草甸子,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蹄印。大的如海碗,小的似茶盅,深的陷进泥里半寸,浅的只在草皮上印了个虚圈。

  赵老蔫拄着拐杖,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振庄,”他声音发飘,“是犴群。大小十七八头,领头这头公犴——”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量着那枚最大的蹄印,比划了足足半分钟。

  “少说八百斤。”

  猎队当晚在草甸子边扎了营。篝火架起来,干粮热上,猎狗蜷在火堆边,警惕地支棱着耳朵。没人说话,都在听赵老蔫讲犴。

  老爷子盘腿坐在火边,烟袋锅一明一灭。

  “犴这东西,跟鹿不一样。鹿是能跑,犴是能扛。你打它一枪,只要没打中要害,它能带着你跑一天一夜。跑不动了,回头跟你拼命。”

  他磕了磕烟灰。

  “我打过三头犴。头一头是公的,两百来斤,角才七个岔。那会儿年轻,不知深浅,一枪打在腿上。那畜生回头就奔我来,犄角往下一低,跟犁地似的,把我掀翻了三丈远。”

  他把裤腿撸起来,露出膝盖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这是那回留的。后来是老把头一枪崩了它,把我从犴蹄子底下拖出来。”

  王建国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老蔫叔,那您第二头、第三头呢?”

  赵老蔫把烟袋锅重新塞满烟丝,没答话。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第二头是母犴,带着崽。”他声音很轻,“第三头是头犴,四百来斤,角有十六岔。”

  他顿了顿。

  “那回之后,我就再没打过犴。”

  没人问为啥。

  杨振庄坐在火堆边,听着林子深处的夜风。那风声穿过落叶松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叹气。

  第四天清晨,猎狗把犴群的位置找着了。

  那是野狼沟最深处的一处山洼,三面环崖,一面是缓坡。缓坡上长着新发的嫩枝和刚冒头的青草,十几头犴散落在坡上,有的低头啃食,有的卧地反刍。

  领头的公犴站在坡顶最高的那块岩石上。

  杨振庄趴在百米外的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缝隙,把公犴看了个仔细。

  这畜生是真大。

  肩高得有一米七八,身长三米开外,四条腿像四根房柱。皮毛是深棕色的,脖颈下悬着一溜长须,随风飘动。最骇人的是那对角——从头顶向两侧横着伸出,宽得像两扇磨盘,分岔密密麻麻,数不清是二十岔还是二十三岔。

  “山神爷……”赵老蔫趴在他旁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犴,成精了。”

  杨振庄没说话。他把望远镜放下,手心全是汗。

  鄂伦春老猎人有句话:公犴八百斤,见了绕着走。这不是怕,是敬。

  他三十岁那年,跟着老把头进山,老把头指着雪地上磨盘大的蹄印说:“振庄,这林子里的东西,有些是让你吃的,有些是让你卖的,还有些——是让你远远瞅一眼,记一辈子的。”

  现在他远远瞅着了。

  这一眼,够记一辈子。

  “撤。”杨振庄压低声音,“不打。”

  王建国愣住了。

  “振庄哥,咱追了四天……”

  “撤。”杨振庄已经开始往后挪,“这犴,山神爷不让打。”

  猎队悄悄退出了山洼。没人说话,没人问为啥。

  可就在他们退出不到二里地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夹杂着猎狗惊恐的哀嚎。

  杨振庄猛地回头。

  坡顶那头公犴,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正低着头,把蹄子在地上刨着,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它没跑。

  它朝着猎队的方向,缓缓走来。

  “散开!”杨振庄大吼。

  十一个人四散奔逃,猎狗夹着尾巴钻进灌木丛。可公犴不追别人,直直冲着杨振庄而来。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杨振庄端起猎枪,瞄准公犴的前胸。

  “砰!”

  子弹打进公犴肩胛,血花溅起。可那畜生只是晃了晃,速度不减反增。

  “振庄哥!”王建国从侧翼冲出来,举枪就打。

  又一颗子弹钻进公犴的侧腹。它终于停顿了一瞬,转过那颗巨大的头颅,用充血的眼睛瞪着王建国。

  然后,它调转方向,朝王建国扑去。

  王建国转身就跑。可他跑不过八百斤的巨兽。公犴低着头,把那对磨盘似的角往前一送——

  “建国!”杨振庄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抡起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公犴脸上。

  是赵老蔫。

  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脚不利索,可这一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拐杖砸在公犴的鼻梁上,那畜生吃痛,往后一缩,角尖堪堪擦过王建国的后脊梁,把他撂翻在地。

  “老蔫叔!”杨振庄冲上去。

  公犴被激怒了。它丢开王建国,转向赵老蔫。老爷子站在三丈开外,手里攥着半截断拐杖,胸膛剧烈起伏,却没退后一步。

  “来啊!”他冲着公犴喊,嗓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个畜生!老子二十年前就该撵你!”

  公犴低下头,角尖对准赵老蔫,蹄子刨得更快了。

  杨振庄枪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他举枪,瞄准公犴的耳根——那是老把头教他的,犴身上唯一的死穴。

  可他不敢开枪。

  赵老蔫就站在公犴正前方三丈,这一枪稍有偏差,打中的就不是犴,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