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3/4)
“你说。”徐衢衍道。
“太医院贺水光,是家妻幼妹。若我离去,还愿圣人立时彻底放贺太医出宫,容姐妹二人团聚相依。”薛枭目光逼视徐衢衍。
徐衢衍目光一动不动盯住薛枭:“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姨回家之初,心神不宁。”薛枭沉声道:“吾妻幼妹,便是我的妹妹,长兄为父,我自要为她精心打算——水光看似纯然憨态,实则通透了解,将她圈在深宫之中,就像将开了智的鲸圈禁于狭窄水塘,实在残忍。”
“她自己呢?”徐衢衍微微扬颌:“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一直缩在薛南府她姐姐身边。”薛枭反问:“圣人以为她会怎么想?”
“我以为她没有想通。”徐衢衍语声轻飘飘:“或许现在只是钻了牛角尖被困住...她很聪明,很多事情无需点透,她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枭将那盏茶握于掌中。
他手掌很大,小小的茶盏在他手中,像一颗致命的毒丸。
徐衢衍声音越低,最后陷入沉默,停顿许久之后,嗓音有些哑:“你是说,她不,不愿意?”
就算他耍尽手段也不愿意吗?
徐衢衍侧首看向一旁的纱帘。
吴敏龟缩其后,脖颈怂了又怂,飞快摆头。
徐衢衍颌角绷紧,似是憋了一口气,轻轻仰了仰头,隔了许久,才叹声道:“她若不愿,我便应你——”
可以了。
永平帝杀伐果断,一旦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心全力投入,可为百年明君,永平之治,天下安宁,近在咫尺;
山月、水光大仇已报,姐妹相聚,日后必定顺遂安稳,有的是好日子可以过,不必太多挂忧;
天宝观诸臣,前途大好,明君治下,大可一展宏图。
值了。
值了!
薛枭得到承诺,手掌一顿,并未有任何迟疑,抬手便将那茶盏送至嘴边,金针茶水的回甘漾在鼻尖,待去地下,等他来探孟婆汤究竟是何滋味——
“等等。”
徐衢衍扬起声线,语调高昂:“罢了——且罢了。”
徐衢衍背身拂袖。
织金龙纹袖摆再次拂在檀木桌面,层峦叠嶂的“娑娑”声,显露出帝王心头未消的怒意。
“出宫去!自己出宫去!”
永平帝背身面对薛枭:“回去好好陪陪你的夫人吧——我会将你西山大营的职务撤下,放你在翰林院修史,我亦会将萧珀诸人外放,断了你结党成气候的后路...其书,你将永生都不可能再出京师,我会给你后嗣荣光,但绝不会叫他们成大器。”
“我希望你别恨我。”永平帝声音低到还剩一丝气音:“也希望你,别骗我。”
薛枭抬起眼眸,生死之间走一遭,神情却未激起太大波澜。
薛枭跪地磕首,缓缓闭眸。
眼前好似浮现出那个苍白少年脚被捕兽夹夹住,在山林间高声喊:“这位小道长,眼见人受困却不施援手,岂秉修道之心?”
他以为这少年又是祝氏派来算计于他的坏种,侧过眸,冷声笑道:“老子曰,爱救则救,不救则不救,万果循心,方为道也!”
少年右脚下方淌了一大滩血,却笑得愉悦:“老子没说过这话!”
噢。
不是祝氏派来的,纯纯就是个踩中陷阱的倒霉路人。
他转过身,朝那少年走去,语声高扬:“此老子而非老子,老子没说过,是我这个老子说的!”
薛枭撑地起身,睁开眼,年少初识的场景退散。
他轻轻道一声:“好。”
至此一字,嫌隙已起,兄弟退场。
麟德殿的香,燃到一半,袅袅的烟雾绕在窗棂和房梁。
“奴才本没格儿说这话。”吴敏埋着头从纱帘后怂出来:“但今儿个奴才这脑袋就算是掉地上,奴才这话,也得说。”
徐衢衍脊背笔直,安静回坐檀木桌后,轻摇摇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该杀薛枭。
这么大的秘密,但凡走漏一丝风声,什么名垂青史、千古明君,都成枉然。他将身败名裂,后世的议论恐砸穿他棺材板。
他修行半生,敢弑母、敢夺权、敢杀功臣,艰难地将自己渡到岸口,却在今日全数破功——寡情果决才是帝王最基本的功课,他却放走了薛枭。
他果然不是帝王血脉。
他只是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军户之后,才会有如此这般割不断的、无用的感情。
徐衢衍双手自然垂下,苍白的手垂搭在龙纹织样上,喉头有些梗。
吴敏在心头轻叹一声,欲开口劝慰,却听廊尖步履急促,告了声死罪便推开小门快步向外走,小内侍踮脚凑耳飞快说了两句,吴敏扯过内侍低斥:“...给薛校尉备马驾出宫!绝不可叫他们碰着!”
若是看到薛枭完好无损,那小祖宗必定扭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