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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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总在担心科室停工,担心以后做不了心外科。”周凯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实话跟你说,真要是身心垮到再也站不上手术台,你别想着来我这里混,我们骨科,也绝对不会收留你。”

  这句话听似玩笑,实则字字沉重。

  “骨科一样要上手术,要长时间站手术台,要精神高度集中,手上稳不住,心理扛不住压力,一样拿不起手术刀。”周凯盯着他,“你以为换个科室就能躲开?不存在的。”

  “你现在拼命硬扛,就为了保住这份临床工作。可你看看你自己,幻听消不下去,手会不受控制地抖,情绪稍微一激动就胸痛心率狂飙。继续这样耗下去,不是张主任要不要停你的工,是你的身体和精神,会先一步把你从手术台上拽下来。”

  齐思远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蒙着一层疲惫。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局。一想到即将降生的孩子,想到江瑶,那份恐惧就压倒了理智。

  “我没有别的擅长的事。”齐思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只会做心外科医生。”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他大半辈子倾注心血的事业。一旦失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该拿什么撑起这个家。

  “可前提是,你得先活着,精神状态得撑得住。”周凯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不肯让步,“工作、收入、孩子以后的开销,这些都很现实。但拿自己的身心去赌,赌输的代价,你承担不起。”

  齐思远沉默下来,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细微抖动。

  脑子里那道苛责的声音依旧在低低回响,只是被药物耗得微弱了一些。现实的重担、心底的愧疚、对未来的惶恐,全部缠在一起,死死困住了他。

  周凯看着他缄默不语的样子,胸口堵得难受。明明道理全部摆在面前,可心结,终究要他自己愿意松动,才解得开。

  “我暂时不叫谢主任,不代表这件事翻篇。”周凯沉声道,“今天手抖、情绪激动诱发胸痛,已经是明确的警报。下次再出现类似情况,我不会再跟你商量,直接联系心理科。”

  齐思远微微垂眸,许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这个苛刻的条件。

  药物把胸口的闷痛压了下去,监护仪上的各项数值慢慢回归安全区间。

  齐思远安安静静地平躺回床上,双目闭起,四肢一动不动,看上去仿佛已经平复下来。

  可这份平静仅仅浮于表面。

  心底那道苛责的声音,并没有随着躯体疼痛消失,反倒趁着周遭安静下来,变得愈发猖狂,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盘旋回荡,专挑他心底最畏惧的伤口狠狠往下戳。

  你看,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好。

  你的手都在抖。

  以后你还握得住手术刀吗。

  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一句一句,反反复复,尖锐又冰冷。

  白天强撑出来的镇定彻底被撕碎。方才和周凯争执时心底深藏的恐惧,被这道声音无限放大。

  他下意识把两只手悄悄收进被子底下。指尖依旧残留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震颤,他紧紧将双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抖动压制下去,可肌肉不受主观意志支配,细微的哆嗦依旧透过指节传来。

  一想到手术刀,想到手术台,想到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小女孩,想到家中怀着身孕等候他的江瑶和尚未出世的孩子,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将他包裹。

  难道自己真的再也站不上手术台了?

  难道他真的没有能力撑起这个家?

  羞耻、恐慌、自我厌弃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腔,明明胸痛的药物已经起效,心里的重压却又带来一阵阵闷闷的窒息感。

  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神情,可内心早已被那些伤人的话语反复撕扯。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更不敢让一旁的周凯察觉到自己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周凯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以为药物起效之后,齐思远可以稍微休整片刻。他偶尔抬眼望向病床,只看见男人安安静静躺着,眉头只是微微蹙起,看不出内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齐思远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向内封闭。

  不要想。别再想了。

  他在心里拼命对抗那道声音,可那些刺耳的评价,依旧一遍一遍,不停在脑海之中循环往复。

  午饭那顿粥,齐思远几乎没动几口。

  周凯看着餐盘里几乎原封不动的饭菜,心里惦记着他的身体。他起身拿了一个苹果,在洗手间洗干净,切成小块装在小碗里,拿着牙签走到病床边。

  “吃点苹果,多少垫一垫。”

  周凯轻声喊了一声。

  床上的齐思远一动不动,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回应。

  “齐思远?”

  又唤了一遍,依旧毫无反应。

  周凯心里泛起一丝不安。方才胸痛已经缓解,监护仪的数据看着还算平稳,怎么会叫人完全没有反应。他把果碗放到床头柜,快步靠近病床。

  此刻齐思远整个人深陷在自己的精神漩涡之中。

  脑海里那道刻薄的声音还在不停叫嚣,废物、握不住手术刀、什么都做不好,一句话接着一句话,没完没了地往耳朵里钻。他在心里拼命反抗,一遍遍在心底嘶吼,让那个声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