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

⚡ 自动翻页 开启后阅读到底自动进入下一章
⚡ 开启自动翻页更爽 看到章尾自动进入下一章,追书不用一直点。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着李不渡的山河镇魂袍下摆,也吹动了庄言额前那几缕枯槁的白发。

  在他联系不上安倍上井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结果了。

  庄言看着李不渡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混合着释然、苦涩与最终决断的笑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海浪的伴奏下,显得异常平静:

  “我知道,我今天难逃一死。”

  他的语气,没有哀求,没有恐惧,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但最后……能陪我说说话吗?让我看一会日出就好。”

  说完,不等李不渡作出任何反应,庄言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那只枯瘦的、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骤然抬起,五指并拢。

  如同铁锥,汇聚了其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朝着自己的小腹丹田位置,狠狠砸下!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破革被撕裂的声响。

  没有灵光爆闪,没有能量逸散。在庄言手掌落下的瞬间,李不渡那敏锐的感知中,清晰地“听”到了某种东西彻底破碎、湮灭的声音。

  庄言周身那原本虽然衰败但依旧属于修道士的独特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凡人的孱弱与死寂。

  他猛地张口,一股暗红色的、带着脏腑碎块的淤血狂喷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溅落在他苍白如纸的手背上。

  他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因这自毁式的剧痛而微微痉挛。

  但他却强行抬起头,用那双因痛苦而布满血丝,却又异常清明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李不渡。

  李不渡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片刻的错愕后,李不渡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这份决绝,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也……生出了一丝兴趣。

  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临终的请求,默默的朝旁边挪了挪,留出让他观日出的视角,随即开口道,语气平淡:

  “我认得你。”

  庄言擦拭嘴角血渍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不渡继续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我杀那老猪狗时,遇到的人。”

  那时候李不渡之所以不杀他,是因为他身上并没有冤魂缠绕。

  不然你以为他手上为什么那时会握着庄家守卫的头颅,无他,身上冤魂缠绕,该死!

  哪怕他当时愤怒到了极致,杀意盈胸,他也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最本质的原则与判断。

  庄言被李不渡这番话噎了一下,喉咙滚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悻悻道:

  “那……还真是荣幸啊。”

  李不渡不再纠结于此,目光下落,扫过庄言坐在轮椅上的颓唐模样,带着些许猜测,开口问道:

  “你这样子……是我弄的?”

  庄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腿,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不是。”

  “那天,我拼了命跑回家族里,告诉了他们庄生燕老祖……陨落的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并不愉快的经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然后,我大哥,也就是现在……不…应该说曾经了……”

  “曾经的庄家家主,以我‘监管不力’,未能及时预警,导致家族损失顶尖战力为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当着所有家族长老的面,亲自动手……把我的膝盖骨,给挖掉了。”

  李不渡闻言,沉默了。

  海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修为尽废、肢体残缺、坐在轮椅上等待死亡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达。

  “嗯……”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声“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庄言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浅浅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认命,继续开口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生来性格就软弱,天赋也平平。”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在大哥的魔爪下,侥幸活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双腿,又像是觉得不够,手指微微下移,点了点自己的裆下,那里同样是空荡荡的。

  “哪怕成了个残缺的人,站不起来,甚至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了……我也认为无所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麻木。

  “能活着,就好。”

  李不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庄言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

  “这些年,我私下里通过各种渠道,匿名捐出去的款,加起来早已超过百万。”

  “资助过贫困学生,帮过看不起病的家庭,修过路……力所能及地,帮助了很多人。”

  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仿佛在回忆那些微小的善举。

  “但我知道,捐多少,都弥补不了我庄家犯下的罪孽。”

  “我们庄家……错了,大错特错,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但我没办法……我拉不回来他们,整个家族就像一辆冲向悬崖的马车,早就失控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不渡,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

  “但我也没脸说自己是无辜的,没脸说自己是被迫的……”

  “因为无论如何,我确实是庄家的一份子,是这些罪孽的……既得利益者。”

  “我享受着庄家带来的资源,对于庄家给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哪怕享受到的只是残羹冷炙,上面依旧带着平民百姓的血。”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直视着李不渡:

  “我知道,你做的对。”

  “那一夜,我庄家被抄家,我想了很久,站在我的角度,也站在你的角度,庄家该杀,老祖该死。”

  他的话做不了假,他的那一头白发就是证据。

  “但……哪怕他们错的再深,罪孽再重,归根结底……”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们对我,有生养之恩,有……庇护之恩,这仇,我得报。”

  李不渡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露出一抹……理解的微笑。

  这才是正常人嘛,有理有据。

  他完全能明白庄言此刻的逻辑与心情。

  恩是恩,仇是仇。

  家族有罪,该死;但家族于己有恩,这仇,不得不报。

  哪怕明知对方是正义的一方,哪怕明知自己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

  这份近乎迂腐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让李不渡不得不感叹。

  抛开立场,这庄言,倒也算是个男人。

  庄言说到此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青筋毕露。

  他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疑惑,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某种执念,问了出来:

  “我是被家族驯化的狗。”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李不渡。

  “但在我看来,大夏……又何尝不是在驯化你们?”

  李不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他缓缓地,但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磐石般沉稳。

  “先有国,才有家……”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庄言无法理解的笃定与辽阔:

  “但你们,是先有家,后有国。”

  “甚至,在你们很多人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国’这个概念,只有家族,只有自身的利益。”

  “你说我们的道路是相同的?”

  李不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庄言,眼中仿佛有星火在燃烧。

  “不,那只是你们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