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坐了一整夜。
整个书房烟雾缭绕，烟灰缸堆满。
这当然不是因为林沐。
那个养子被巡捕抓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那除名了。
让他抽了一整夜烟的，是林薇的眼神。
昨晚他宣布将林沐逐出林家时，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悲伤，没有震惊，只有毫无遮拦的仇恨。
他在商海沉浮三十年，见过竞争对手的嫉恨，见过被收购方的怨毒，见过合作破裂后的敌意。
但那些都是外人。
而林薇是他的亲女儿，是他亲手培养了二十五年的继承人。
那个眼神让他第一次问了自己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有一天林薇掌权，她会怎么对待一个曾经“放弃林沐”的父亲？
他掐灭最后一根烟。
然后他想起林旭。
那个被他当联姻工具接回来、又被他用一套房子打发走的亲儿子，如今躺在柳氏医院的vip病房里，由柳家保镖守着。他培养的继承人恨他，他抛弃的儿子也不需要他。
林振邦闭了闭眼睛。
天亮时，他叫来助理，推掉了上午的会议。
“上午十点去医院，其他事往后排。”
助理愣了一下。林振邦推掉会议这种事，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不超过五次。他看着林振邦满是血丝的双眼，没问原因，转身去安排。
林振邦独自下楼，在玄关处站了几秒。佣人递上他平时去医院探望朋友时常备的补品篮子。他接过来，没有换，也没有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林旭喜欢吃什么。
算了。送什么不重要。
上午十点，林振邦出现在柳氏医院vip病房门口。
走廊很安静。两个柳家保镖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看见他，伸手拦住。
“林先生，我们需要通报。”
林振邦点头，退后半步，站到走廊窗边。
保镖推门进去。门开了一条缝，林振邦隐约看见病房里的光线很亮，窗帘拉开了一半。他听见保镖低声说了什么，里面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平淡的“进来吧”。
就这几个字，林振邦听不出任何情绪。
保镖退出来，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振邦拎着补品走进去。
电动病床的床头已经抬起，林旭正半躺在上面，曲起的腿上放着一本线装的手札，封面上的字迹是毛笔小楷。
林旭的右手还有支架，翻页的动作很慢，只能用小指和无名指夹着书页，轻轻带过去。动作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像是受伤这件事并没有打乱他的节奏。
“林沐已经被逐出林家了。”
林振邦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他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他顿了一下，“我问了法务。林沐出资雇境外人员持枪杀你，属于主谋，罪名定死故意杀人未遂，加上拒不认罪、情节恶劣，法院最终会判无期。”
林旭翻过一页手札，鼻腔里“嗯”了一声。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书页，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林振邦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儿子的眉眼像苏婉琴，但整体的感觉却更偏向年轻时候的他。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林振邦突然开口：“林薇的事，我也可以告诉你。”
林旭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他没有抬头，但也没有继续翻页。那个停顿大约有两秒，然后他合上手札，把它放在被子上，抬起头看向林振邦。
“她和我在林沐的事上起了很大的矛盾。”林振邦的语气平静，措辞却直接，“我放弃林沐，她接受不了。”
林旭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不是简单的父女吵架，而是林薇触到了林振邦的底线。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林旭终于开口，“是想告诉我什么？”
“如果林氏需要一个新的继承人，你有没有兴趣？”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林振邦没有绕弯子，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儿子面前绕弯子没用。
林旭看了他两秒，似乎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兴趣。”
语气很平常，像在拒绝一个不太想参加的饭局。
林振邦没有动怒。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也更重了些。
“我说的不是让你现在就接手。我会亲自带你，从底层业务开始，一步步扶你上来。林薇能有的，你都会有。她做不了的事，我可以让你做。”
他说得很认真：“毕竟，你是我的亲儿子。”
林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林振邦足足有七八秒，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绑着支架的手。
“我对林氏一无所知。你们那个世界，我不懂，也不想懂。柳云清给我铺的路，才是我自己想走的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算一笔账。
“你说让我接手林氏，我得花多少年才能学会你那些东西？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口型几乎没成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到时候如果我被放弃，我就彻底输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