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子鸡上来的时候,满桌都是辣椒和花椒的香气。鸡块炸得外酥里嫩,辣椒炒得焦香,花椒麻而不苦。几个年轻人专挑辣椒堆里的鸡块,吃得满头大汗,嘴都红了还不肯停。
“辣!过瘾!”
“再来一碗米饭!”
米饭还没上来,辣子鸡的盘子已经空了一半。
干煸豆角、鱼香茄子、蒜蓉空心菜,三道素菜一道接一道地上。豆角煸得表皮起皱,吃起来脆嫩有嚼劲;茄子软烂入味,鱼香汁调得酸甜适口;空心菜大火快炒,蒜蓉味足,菜叶翠绿,菜梗脆嫩。
每道菜上桌,都是一阵筷子雨。
王老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碟子里堆了四五块排骨、两块红烧肉、一个丸子、一堆辣子鸡,还有大半条鱼。他不是不想吃,是根本来不及吃——每道菜上来他夹一筷子,还没咽下去,下一道菜又来了。
他端着酒杯,本来要敬酒的。
旁边的客人是他请来的,有生意伙伴,有亲戚长辈,还有几个厂里的领导。按照流程,菜上到一半的时候他应该站起来说两句,然后挨桌敬酒,联络感情。
但现在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菜上。
他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各位——”
没人理他。
坐在他右手边的老张正埋头啃排骨,啃得满嘴是酱汁,连头都没抬。左手边的李厂长正往嘴里塞红烧肉,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眼睛盯着桌上的盘子,生怕被人抢光了。
王老板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尴尬地停了两秒,又放下了。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开,又夹了一块。
这肉确实好吃。
肥肉部分入口即化,瘦肉部分酥烂不柴,酱香味浓,回口带甜。他吃了三块,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敬酒的。
“各位——”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有人抬头了,但抬头不是为了听他说话,而是为了伸手去够远处的糖醋排骨。
王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请过无数次客,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请客,菜还没上齐就有人开始敬酒,推杯换盏,热闹归热闹,但菜剩了一大半。今天倒好,酒没人喝,话没人说,全在抢菜。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老年人,本来应该是这场宴席上最稳重的人。他们见多识广,吃东西讲究个斯文,夹菜都是小口小口地夹,嚼都是慢慢地嚼。
但今天不一样。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牙都快掉光了,平时吃东西都是挑软的。今天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没牙的牙龈一抿,肉就化了,他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然后又夹了一块。旁边的老太太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少吃点,油腻。”
老大爷没理她,又夹了一块。
老太太急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说说笑笑,变成了筷子的碰撞声、咀嚼声、吞咽声,偶尔有人喊一句“米饭”,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专注地对付面前的盘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