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江雨晴不会再出来了,才走到床边坐下。
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一道白印子。他脱了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睡意全无。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姬倩倩的吻,江雨薇的奶瓶,秦艳红的一百块定金,王老板的五千块。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是煮糊了的粥,理不清,咽不下。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床板吱吱响,像是在抗议。
陆俊坐起来,穿上鞋,摸黑下了楼。
楼梯很窄,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他走得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声都显得很响。
一楼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饭馆大厅照得半明半暗。桌椅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蹲着的人。
陆俊走到厨房门口,想倒杯水喝。
然后他看见了林秀兰。
她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背对着他,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三瓶,两瓶已经空了,第三瓶也只剩了个底。
她趴在桌上,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松松垮垮地搭着,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陆俊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林秀兰动了。她直起身子,拿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白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放下酒瓶,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三十八岁的女人,皮肤还保养得不错,白,但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带着光泽的白。
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但不显老,反而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陆俊见过林秀兰很多次,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看过她。
平时她总是板着脸,说话带刺,走路带风,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这个家前面。但此刻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缩着肩膀,弓着背,看起来很小,很小。
陆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妈?”
林秀兰没反应。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林秀兰慢慢转过头来,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脸上带着一层醉酒的红晕。她盯着陆俊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你……”她的声音含糊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你怎么才回来?”
陆俊愣了一下。
“我等你半天了。”林秀兰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妈,你喝多了。”陆俊想把袖子抽回来,但她抓得太紧,他不敢用力。
“我没喝多。”林秀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陆俊赶紧扶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胸口。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有多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