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兰看了陆俊一眼。陆俊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紧紧的，案板上摆着黄瓜、木耳、花生米、酱牛肉，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老周来了，老顾客，弄点凉菜。”
陆俊点了点头，拿起黄瓜。还是那种敲法——刀背轻轻敲，沿着纹理，一段一段地敲，黄瓜裂而不碎，裂纹从表面延伸到内部，像是一面被砸碎的玻璃。切段，斜着切，切口像竹节。调料是早上现配的，香醋、生抽、蒜泥、辣椒油、香油，一样一样按比例调好，浇上去，拌匀，装盘。
他又切了一碟酱牛肉。牛肉片得薄，薄得透光，码在盘子里，一片压一片，摆成扇形，浇上一勺卤汁，卤汁浓稠红亮，挂在牛肉片上，油汪汪的。
姬倩倩端着托盘出来，把两碟凉菜放在老周面前。老周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拍黄瓜还是拍黄瓜，酱牛肉还是酱牛肉，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筷子停住了。
眼睛瞪大了。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低头看着那碟黄瓜，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黄瓜脆嫩，醋香、蒜香、辣油香在嘴里炸开，每嚼一下都有新的味道冒出来，像是有人在他嘴里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他满嘴都是香味。
他端起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酒辣，但辣不过瘾，他又夹了一块酱牛肉。牛肉薄，入口即化，卤汁的咸香和牛肉的鲜甜在嘴里融合，把刚才那口酒的辛辣压了下去，只剩下满嘴的余味。他又灌了一口酒，又夹了一块牛肉，再灌一口酒，再夹一块黄瓜。
一来二去，二两酒没了。
老周把酒瓶放下来，晃了晃，空了。他愣在那里，看着空酒瓶，又看了看眼前那两碟还剩大半的凉菜——黄瓜吃了不到一半，牛肉才吃了几片，酒没了。平时他一碟凉菜能喝二两酒，喝完了菜还剩，今天他酒没了，菜还没怎么动。
“怎么回事？”老周嘟囔了一句，又夹了一块黄瓜，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筷子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黄瓜脆，牛肉嫩，木耳爽口，花生米酥脆，每一口都让人想再喝一口，但酒已经没了。
他抬头看向厨房方向。门帘掀开一角，陆俊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油烟升腾。他的背影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围裙系在腰上，勒出一个利落的线条，锅里的菜在火焰上翻滚，滋啦滋啦响，香味从门帘缝隙里飘出来，飘了满屋。
老周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秀兰。”他叫了一声。
林秀兰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怎么了老周？菜不合口味？”
“合，太合了。”老周指着面前那两碟凉菜，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感慨，“你这凉菜今天谁做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