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倩倩端出去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他把报纸折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接菜,拍黄瓜放在桌上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继续看报纸。
红烧肉还要炖一会儿,他就着拍黄瓜先吃了一口。
筷子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碟黄瓜,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报纸合上,放在一边,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地吃那碟黄瓜。一块,两块,三块,筷子越来越快,碟子里的黄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吃。
红烧肉上来的时候,拍黄瓜已经见了底。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黄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看着空碟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吃得这么快。
“这黄瓜谁拌的?”他抬起头,看着姬倩倩。
姬倩倩指了指厨房:“我们老板。”
中年男人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帘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一份拍黄瓜而已,怎么吃出了大餐的感觉?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满足,又从满足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一个宝藏,又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第二桌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女的挺着大肚子,怀孕六七个月了,男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婴儿用品。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女的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份凉拌木耳,男的点了一份鱼香肉丝和一碗米饭。
凉拌木耳先上来的。女的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捅了捅旁边的男人:“你尝尝这个。”
男人夹了一块木耳,嚼了嚼,眉头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怎么了?”女的问。
“好吃。”男人说,筷子又伸向了木耳。
女的笑了,把碟子往男人那边推了推:“多吃点,你最近上火。”
男人没说话,埋头吃木耳,一块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糖醋排骨上来的时候,木耳已经吃了一多半。女的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男人:“老公,这家菜真好吃,以后我们经常来。”
“行。”男人嘴里含着木耳,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第三桌客人是三个老头,都是老街上的老街坊,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三个人一进门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自带的茶叶拿出来,让姬倩倩泡了一壶热水,一人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老规矩,凉菜拼盘,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再来一盘卤水拼盘。”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说,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凉菜拼盘端上来的时候,三个老头同时拿起筷子。戴鸭舌帽的老头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旁边穿中山装的老头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对面那个穿运动服的老头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眉头皱起来,又嚼了嚼,眉头又松开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互相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