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明媚清澈的眼眸自帘后悄悄向外望去,打量着怀南城街道的恢弘气象与车水马龙,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初来乍到的惊叹。
但那惊叹之下,却掩藏着更深更浓的忧虑。
“也不知小帆和滢滢,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帘后人轻声自语,声音柔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韵味。
她肌肤胜雪,身段窈窕有致,正是日夜兼程从镜源县赶来的白瑶。
自江云帆带着妹妹江滢离开镜源县后,她便独自守着秋思客栈,日子看似与往常并无二致。
镜湖文会已然落幕,游人散去,客栈里清静了许多。
可她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时常茶饭不思,给客人斟茶时也会无缘无故地走神,望着门外某处发呆。
夜里躺在榻上,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白瑶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三个月的光阴,她早已习惯了生活中有江云帆的身影,习惯了他温和的笑容,习惯了他偶尔的调侃,习惯了他坐在窗边读书写字时的安静侧影。
当他骤然离开,仿佛将那份鲜活的温暖也一并带走,留下的生活便失了颜色,变得索然无味。
白瑶说不清这究竟算不算依赖。
但她确确实实地知道,自己离不开他了。
这份认知让她坐立难安。
最终,她将客栈暂且歇业,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盘缠,雇了一辆可靠的马车,决意直奔这江南心脏——怀南城而来。
马车穿过长长的街道,最终在城北一处开阔的广场边缘停下。
此地距离南毅王府不足二里,平日亦是城中热闹的所在。
车夫恭敬地掀开车帘。
白瑶微微俯身,从车厢中探出身子,一手轻提裙摆,缓步踏下马车。
今日她只穿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素色布裙,鬓发间未插任何钗环,脸上亦未施半点脂粉。
清丽的面容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疲惫,眉眼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期盼。
然而,她双脚刚刚站稳,还未及细看周遭环境,满城的喧嚣声浪便如潮水般汹涌扑来。
入耳所及,几乎全是关于南毅王府、关于天极楼诗会的热烈议论,沸反盈天,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嘈杂。
“听说了吗?天极楼诗会第三轮考的是赋!夺得头名者,便能迎娶临汐郡主!”
“那还有假?满城的青年才俊怕是都挤破了头!那可是咱们江南第一美人!据说容貌气质,比画上的仙子还要胜出三分,真真是绝世无双!”
“不知最终是哪位才子能有这般天大的福气,一步登天,成为南毅王府的乘龙快婿,真是羡煞旁人啊!”
白瑶心头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脚步下意识地顿在原地,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死死攥住了素色衣裙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呼吸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凝滞不畅。
她循着那议论声最密集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不多时,便来到广场核心处。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木质告示榜,几名身着王府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正身姿笔挺地立于榜前。
其中一人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如钟,正在高声宣读着文竞会的最新进展,那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天极楼诗会第二轮赋作已全部提交完毕!现公布成功晋级第三轮的才子名单!”
“最终文魁之首,将获南毅王爷亲口允诺,迎娶临汐郡主,尊享无上荣宠!”
侍卫的话音甫落,广场上瞬间爆发出更激烈的喧哗。
人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期待与难以掩饰的艳羡,交头接耳之间,尽是对那文首之位、对那一步登天机遇的无限憧憬。
白瑶被裹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努力踮起脚尖,目光急切而又慌乱地在木榜上那一排排墨迹犹新的名字中飞速搜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当“江云帆”三个熟悉的字眼,清晰无误地撞入她眼帘时,她浑身剧烈一震,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心头霎时涌上惊愕、恐慌与一种冰冷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呼吸骤然困难,仿佛有千斤巨石沉沉压在胸口,窒息般难受。
小帆他……果然参加了这诗会。
他真的要……去争夺那个文首,去迎娶那位尊贵的郡主吗?
白瑶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疼得她眼眶发热,鼻尖阵阵酸涩难忍。
无数杂乱无章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涌冲撞。
他若是真的夺了魁首,成了南毅王府的王婿,从此坐拥滔天权势,怀抱绝世美人,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到那间小小的秋思客栈了?
是不是就会彻底忘了,在镜源县的水乡一隅,还有一个被夫家休弃、无依无靠的女子,日复一日地守着客栈,默默盼着他归来,只求听得他一句平安?
是不是从今往后,他们之间便隔了天堑鸿沟,再无缘相见,从此山水迢迢,岁月茫茫,再无半分交集?
她从未想过要与那位临汐郡主相争。
那日在江家宅院外远远一瞥,便知那女子是何等容光绝世、气质高华,宛如九天云端的仙子临凡,是她这等平凡女子仰望都不可及的存在。
他们二人站在一处,该是何等的般配登对,郎才女貌,宛若天造地设。
她连生出嫉妒之心的资格,都显得那般可笑而徒劳。
泪水在眼眶里反复打着转,灼热滚烫。
白瑶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退回去。
指尖将衣角攥得皱成一团,她默默转身,低着头,艰难地从拥挤喧闹的人群中一点点挤了出来。
单薄纤瘦的背影,落在繁华喧嚣的广场背景之中,显得格外伶仃而孤寂。
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绝望与茫然,她不知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能往何处去。
……
与此同时,怀南城某处僻静无名的角落。
一座不起眼的小楼静静矗立在茂密梧桐树的浓荫之下。
一袭深色斗篷的身影悄然行至楼前,停下脚步。
斗篷宽大,将她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只在下摆处露出一点素色裙裾的边角,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
小楼朱门紧闭,门上无匾无额,墙面爬满了枯黄交错的藤蔓,四周寂静冷清,鲜有人迹——
此处正是段王妃专门用以同麾下心腹暗线秘密接头的所在,隐秘至极,知晓者寥寥。
她微微抬手,拢了拢斗篷的帽檐,将大半张精致的脸庞更深地掩藏在阴影之中。
脚步轻盈得如同猫儿,悄无声息地踏上门前那几级略显斑驳的青石板台阶,伸出素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看似紧闭、实则虚掩的朱红门扉。
门后是一条幽深狭长的走廊。
两侧墙壁上嵌着铜制灯盏,烛火在灯罩内静静燃烧,投下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墨香与尘埃混合的气息。
她敛声屏息,沿着昏暗的走廊缓缓向深处走去。
脚下踩着的青石板,因年代久远而略有松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廊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走廊尽头,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
她抬手,以特定的节奏,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叩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顿挫分明,正是早已约定好的接头暗号。
木门应声而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内站着一个身着青色普通长衫的男子,面容平凡无奇,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唯有一双眼睛,在抬眼看人时,会不经意间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精光。
段王妃侧身闪入房内,反手便将木门重重合上。
落锁的“咔哒”声清脆利落,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贯的冷冽与不容置疑:“本妃让你查探的消息,如今可有结果了?”
那青衣男子立即躬身,行了一个简洁而恭敬的礼。
他神色谨慎,语气里带着几分查证未全的迟疑,低声回禀道:“回王妃的话,已有了一些线索。”
他神色倏然一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继续道:“关于那方麒麟玉印……前几日在城西的黑市坊间,确实曾有过一阵极其隐晦的流传。据线报,有人曾在暗中试探售卖,索价极高……传闻那玉印品相完好,纹路清晰古拙,不似寻常仿造的赝品。”
“当真……现世了?!”
段清茹闻言,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急切追问道,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最后落到谁手里了?现在何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