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勤的话音落下,现场立刻响起几道意味不明的嗤笑声。
能跻身这文竞会第三轮的,哪个不是出身豪门士族、自幼锦衣玉食的公子?
钱财与名誉,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需要挂怀的俗物。
可偏偏,江云帆是个例外。
他虽曾出身士家,却早已被逐出家门,断了供给。
如今孑然一身,漂泊无依,正是最为困顿、最需银钱傍身的时候。
故而江元勤这番诛心之论,乍听之下,竟真有几分歪理可循!
甚至连屏风后的秦七汐,闻此言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边那道静立的白色身影。
越是关切之人,便越是敏感多思。
她自然不信江云帆是为追名逐利而来,可江元勤的话,却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的心间。
是啊,自己一厢情愿地将他邀来,却似乎从未问过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应这文竞会,首要之事是为江滢赢取那两味救命灵药。
那么除此之外,自己在他心中,究竟占着怎样的位置?
可有半分……特别?
江云帆并不知晓秦七汐此刻心中翻涌的波澜。
对于江元勤那夹枪带棒的质疑,他更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依照文竞会的规矩,方才呈递上去的文赋,是专供南毅王秦奉审阅的定稿。
而在现场,还需应试者自行诵读一遍,以供在场众人品评切磋。
这才给了江元勤可乘之机,在此上蹿下跳,叫嚣不止。
“我说江云帆,你若腹中空空,才思枯竭,便趁早认输离场,莫要在此耽误我等……”
“住口!”
一道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欲继续煽风点火的江元勤猛地一噎,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不仅是他,一旁的谢安民、程修齐等人,同样面露惊愕,面面相觑。
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位向来清冷自持、高不可攀的郡主殿下,竟会在此刻突然出声,厉声呵斥,将江元勤的话生生打断。
这分明……是在为江云帆撑腰?
屏风之后,秦七汐面覆寒霜,眸中冷意凛然。
这群纨绔子弟,她早已忍了多时。
一个个在真才实学上稀松平常,论起评判他人、搬弄口舌,倒是争先恐后,一个比一个能耐。
他们有何资格,在此对江云帆妄加议论,指手画脚?
若非今日是母妃祭辰,而这文竞会又是父王亲自操持,关乎王府颜面,她早就不给这些人留半分情面了。
全场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终于,江云帆等到了这一片彻底沉淀下来的寂静。
他缓缓闭上双眼,复又徐徐睁开。
前世他能记住的传世古文实在不多,系统未曾赋予他相关的金手指,穿越也未带来记忆的超凡提升。
但巧的是,上一世为了在人前显才,他确曾将这一篇全文背诵得滚瓜烂熟,字字铭刻于心。
“余从京域,言归江南。”
江云帆目光依旧投向远方暮色,声音不高,却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叩击在众人的耳膜上。
“背伊阙,越轘辕,经通谷,陵景山。”
一片如梦似幻、却又奇秘幽深的山水画卷,随着他平缓而富有磁性的语调,在众人眼前徐徐铺展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尽数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江元勤虽挨了郡主呵斥,暂时噤声,眼中那抹不甘与戾气却并未消散。
他不信江云帆能永远这般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这文赋的开篇,不过平铺直叙了一段行程与沿途地名。
关键是那些地名,他闻所未闻,料想不过是江云帆信口杜撰的虚无之处。
江云帆眼前,那片由文字构建的瑰丽幻境,依旧在静静流转,栩栩如生。
“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他语调微转,自然而然地染上了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