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
洛川?
江元勤与谢安民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与不解。
无论是这江南水乡,还是遥远的中州帝京,他们都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条名为“洛川”的江河。
这显然是江云帆虚构而出的一处场景!
但不得不承认,仅仅这寥寥数句,其文采之华美流丽,意境之幽远空灵,已绝非寻常庸才能随意摹写得出。
至少谢安民眼中,先前那几分轻视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审视。
“于是精移神骇,忽焉思散。”
江云帆的声音陡然扬起,带着一丝惊异与恍惚。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
他倏然回身,这一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风轻纱,与后方秦七汐的视线,于空中遥遥相接。
“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秦七汐心头蓦然一跳,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精致白皙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浅浅的、动人的嫣红。
青山巍巍,绿水潺潺,那道仅凭文字勾勒便已跃然纸上的优雅婀娜身影,仿佛瞬间具现于她的眼前。
一个“丽人”,夸赞女子容貌之美,用词直白而简单,却在此情此景之下,胜过万千华丽辞藻的堆砌。
只是秦七汐心绪纷乱,一时难以辨明。
江云帆所赞的,究竟是文中那身处缥缈江畔、岩穴之旁的虚幻神女,还是……屏风之后的自己?
若真是她……
那么这或许是她从江云帆那里,得到的第一次,如此直接而毫不掩饰的赞美。
心底那丝悄然漾开的喜悦,真实而清晰,无法自欺。
江云帆的声音并未因这短暂的“对视”而停滞,依旧平稳而舒缓地流淌下去,如同一条潺潺溪流。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尔有觌于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艳也!’”
他略微停顿,仿佛真的在与身旁驾车的仆从对话,语气中充满了惊艳与探寻。
旋即,那属于“御者”的回答,便自他口中娓娓道来,自然而然地接续。
“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汐妃。然则足下之所见也,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
汐妃……
秦七汐倏然瞪大了一双美眸,呼吸为之一滞。
方才那一瞬,她清楚地看见了江云帆眼中那如同夜幕初临时最先亮起的星辰一般,短暂却璀璨夺目的光芒。
虽然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暮色,但那份不经意间流转出的、专注而温柔的余韵,却仿佛烙印一般,残留于她的心间,挥之不去。
是啊,汐妃。
“汐”字,暗合己名。
所以,他笔下那洛水之滨的“河洛之神”,所指的……当真是自己么?
……
“好一个‘汐妃’!”
为免给楼下应试的才子们带来压力,南毅王秦奉已移步至二楼书房静候。
沈远修却并未随之离去。
天极楼三层面积虽不及正殿那般开阔宏伟,但环绕阁楼四周亦设有数间清雅静室。
此刻,这位当世大儒便静坐于一室轩窗之后,透过疏朗的窗格,默默凝望着瞭望台前那道挺拔如松的白衣身影。
“为赞一人,竟凭空构出一处世间不存的缥缈场景,叙说一件从未发生的神奇际遇,再塑一位虚幻绝伦的江河神祇,以此映照、比拟现实中那真实存在的心上之人……这便如同,精心编织了一场华美梦境!”
沈远修满面红光,胡须微颤,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赞赏。
“他将所有最美好的想象、最炽热的情意,都尽数寄托于这场亦真亦幻的梦境之中!妙极,真是妙极!”
“何种赞美,能比梦中邂逅、神魂相交更具分量,更显情深?老夫浸淫文道数十寒暑,遍览古今典籍文章,亦未曾见过如此浪漫奇崛、情致深婉的笔法!这分明是要将胸中那澎湃汹涌的情意,抒发至无以复加的极致啊!”
他身侧,齐之瑶一袭素衣,目光幽深如古井寒潭,静静遥望着远处阳台边那抹孤峭而挺立的背影。
齐大小姐心中一片雪亮。
自镜湖文会上,江云帆那第一首惊艳绝伦的词作横空出世以来,大乾文坛这片沉寂已久的天穹,便彻底被搅动了风云。
一颗璀璨夺目、光华万丈的星辰,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照亮了整个时代!
但她同样清楚,那颗星星的光芒再耀眼,也终究不属于她,不属于困于囹圄的翩翩,更不属于这世间其他任何倾慕他的女子……
他的光芒,他的才情,他笔下所有瑰丽的梦境与深挚的情意,自始至终,都只属于他的“汐妃”。
只属于那屏风之后,此刻或许正心潮起伏的秦七汐一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