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前几天,我把三个村的支书村长请来开了个会。我们商量了一个方案——
在三个村中间的位置,也就是那片盐碱地,建一个农贸市场。
然后修四条路:一条主干道,从市场通到公路接口,八里;
三条支线,从市场分别通到三个村,每条六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这样,三个村的老百姓,只需要走六七里山路,就能把山货背到市场。
贩子的车从公路上开进来,直接到市场收。省时省力,还能卖个好价钱。”
会议室里很安静。
王有才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张桂花停住了笔。
赵铁柱也不看天花板了,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程立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那个数字。
等那个让他们坐立不安的数字。
他翻开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
“总预算,”他说,“五万四千块。”
数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五万四千块。
在这个年代,在青山镇,这个数字,够镇政府发一年多的工资。
也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背上沉甸甸的担子。
王有才第一个开口。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个钱,从哪来?”
程立看着他:“贷款。以镇政府的名义,向信用社贷款。”
王有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桂花放下笔,轻声问:“贷多少?”
“四万。剩下的那一万四,从镇财政挤一挤,再争取点上级补助。”
赵铁柱坐直了身子:“程镇长,四万块贷款,分几年还?”
“三年。”
“利息呢?”
“按信用社的基准利率,年息六厘。”
赵铁柱没再问,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程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四万块贷款,三年还清,每年要还一万三千多。加上利息,将近一万五。
青山镇的财政,一年的税收加上级拨款,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块。
扣掉干部工资、办公经费、日常开支,能挤出来的,一年也就一万出头。
要还一万五,就得从别的地方省。
省什么?省学校的钱?省干部下乡的差旅费?
每一项,都是肉。
更重要的是,贷款是以镇政府的名义贷的。
还不上,不是程立一个人的事,是在座所有人的事。
信用社催债,不会只找镇长书记,会找整个镇政府。
上级追责,也不会只追程立一个人,会追所有举手同意的人。
这就是他们担心的。
不是不支持修路,是不敢担这个风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