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是在第四天早上开口的。
陈晚禾在厨房里热粥——今天的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里面加了几粒切碎的水芹菜梗和极少量的肉末。夏花的胃已经能接受少量固体了。
粥端上桌。夏花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
然后她放下勺子。
"姐姐。"
陈晚禾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是夏花第一次主动叫她。
"嗯。"
"我以前……一起被抓来的，有四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说大声了这些话就会变成刀片割破自己的嗓子。
陈晚禾放下抹布，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比我大一点的姐姐。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还有一个比我小。"
"最小的那个……第一个月就死了。他把她——"
声音断了。
陈晚禾没有催。
过了大约二十秒。夏花重新开口。
"后来那两个姐姐商量要逃跑。她们找到了一个地方，在三楼储物间的天花板上面有个夹层，刚好能藏两个人。她们让我也进去。我太害怕了，我说我不去，我怕他发现了会更生气。"
"她们就自己藏了。"
"然后他来了。他问我她们在哪。"
夏花的手指攥着碗边，指节发白。
"我说了。"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到。
"我告诉他了。"
"她们……就再也没有回来。"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里的余火偶尔"啪"地响一下。
"最后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知道是我说的。她再也没有跟我讲过一句话。两个星期之后她也死了。"
"只剩我一个。"
"他给我吃的。每天一罐罐头。"
"因为我听话。"
夏花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她没有哭。已经哭不出来了。在地下室的那些日子里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她只是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是想把整个人藏进桌面的缝隙里消失掉。
陈晚禾坐在对面。
她看着这个瘦得像一把干柴的小女孩，脑子里想的是孤儿院那些从糟糕地方转来的孩子。有一个男孩——比她小两岁，刚来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撞墙。后来周阿姨每天晚上给他热一碗牛奶，坐在他床边等他喝完才走。第三个月他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有些伤口没有药。
只有时间，和一口一口的热饭。
"夏花。"
小女孩没动。
"你那时候几岁？"
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间漏出来："……九岁。"
"九岁。"陈晚禾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九岁的孩子做的选择，不该用来惩罚自己一辈子。该死的是逼你做选择的那个东西。"
她顿了一下。
"它已经死了。"
夏花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是——"
"听我说完。"陈晚禾的声音平静但不容打断。"你做了那件事。那件事很糟糕。你心里清楚，我也不会骗你说那没什么。"
"但你九岁。你被关在地下室里，没有人保护你，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办。一个成年人被逼到那个份上都未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你活下来了。活下来这件事本身，不丢人。"
夏花从手臂间抬起脸。
那双眼睛红红的，干干的，像被烧过的荒地。
"可是我晚上一闭眼就能看到她们的脸。"
"会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陈晚禾的声音没有任何安慰的甜腻。只有一种干燥的、像风干的老木头一样结实的坦诚。"我没法让你忘掉。谁都没法让你忘掉。"
"但你可以选——是让这件事把你压在地底下一辈子，还是带着它站起来，做一个以后再也不用被别人逼着做选择的人。"
厨房里又安静了。
很久。
夏花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粥。粥的表面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拿起勺子。
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然后她说："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