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庭院里的石桌洗得干净。铁桶被凛拎到围墙外倒空了。所有分割好的特殊食材施了保鲜术,码在储物间的阴凉架上。
陈晚禾洗了手。擦干。走进厨房。
灶台上花胶鸡汤的砂锅还在。凉透了。她舀了一碗用小火热了热,站着喝完。鲜甜的余韵挂在舌根上,像一根很细的丝线从喉咙深处牵到胃里。
她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给所有人做吃的。猎了一整夜,凛还没睡,腐男带着夏花刚起来,永远生在二楼。每个人都要吃饭。
第二件——上二楼主卧。那具干枯的尸骸。骨骼里残留的血液精华。
先做第一件。
早饭简单解决——昨天剩的粥热一热,配两碟咸菜。凛端着碗在沙发上三口灌完就歪过去补觉了。腐男和夏花在餐桌边慢慢喝。永远生的那碗放在二楼门口,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下来了。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想了想。
女客人后天中午回来。这两天她会把所有精力投在宴席的五道菜上。但宴席的菜是做给那个蓝发怪物吃的,不是给自己人的。自己人也要有东西吃。
而且——她想给永远生做点不一样的。
粥和蒸蛋羹永远生能吃下去了。南瓜饼也吃了。但这些都是"能填饱肚子"的层次。她想做一样更精细的、更温柔的、拿在手里会让人觉得"有人在认真对你好"的东西。
储物间。翻。
最底下的架子上有一袋绿豆。牛皮纸袋装的。密封完好。系统鉴定品质a。颗粒饱满,颜色深绿,没有虫蛀。
绿豆糕。
绿豆糕的第一步是把绿豆煮熟。
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这一步占了整道点心百分之六十的时间和百分之八十的成败。
绿豆淘洗两遍。清水浸泡。至少四个小时。泡到每一颗豆子都膨胀到了原来一倍半的体积,外皮绷得紧紧的,指甲掐上去能掐出一道白印。
她没有四个小时。
替代方案——热水浸泡。烧一壶开水直接浇进绿豆里。盖上盖子焖一个小时。高温加速豆皮软化和淀粉吸水膨胀,效率是冷水泡的四倍。缺点是豆子受热不均匀,有些已经开始裂皮了有些还是硬的。但做绿豆糕反正要去皮,裂了也无所谓。
一个小时后。
绿豆泡好了。皮大部分已经裂开。
下一步——去皮。
这一步很多人省略。省了的话做出来的绿豆糕颜色发暗,口感有渣。去了皮只用绿豆的仁——做出来的糕体颜色是鹅黄色的,质地细腻如粉,入口即化。
去皮的方法:把泡好的绿豆倒进一个大盆里加满水。两只手伸进去,掌心相对,把绿豆捧在手心里轻轻搓。力道像在给婴儿洗脸——够了就行,别把豆子搓碎。搓的时候豆皮会脱落,浮到水面上。绿色的薄皮在水面上飘着,像一层碎叶子。
用手把浮在水面的皮捞掉。再搓。再捞。
反复五六次。
最后盆底剩下的全是去了皮的绿豆仁。鹅黄色。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微缩的鸡蛋黄。
沥干水分。倒进蒸碗里。上锅。大火蒸。
蒸多久——蒸到用筷子随便戳一颗豆子,筷子尖能毫无阻力地穿过去。绿豆仁彻底酥透了。
大概四十分钟。
蒸好之后趁热倒进大碗里。
捣。
用勺子背把蒸好的绿豆仁压成泥。趁热压——凉了之后淀粉回生,会变成一坨怎么压都压不细的硬疙瘩。热的时候每一颗豆子都是酥软的,勺子一过就碎,碎了就粘在一起变成了泥。
压了大约五分钟。
碗里的绿豆仁变成了细腻的鹅黄色泥状。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绿豆本身的味道。清淡的。微微带甜。有一股很独特的、像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息。
到这里是"绿豆泥"。还不是"绿豆糕"。
区别在哪——炒。
不粘锅。小火。不放油。
绿豆泥全部倒进锅里。用铲子不停翻炒。
这一步的目的是脱水。蒸出来的绿豆泥含水量太高,直接做糕体不成型——水多的面团软得像泥巴,脱模的时候一摊就散了。
炒。不停翻。铲子从锅底兜起来翻上去。翻完了再兜。速度不能慢——慢了锅底那层会糊。也不能太快——太快了翻不匀,有的地方干了有的地方还是湿的。
三分钟左右。绿豆泥开始变得浓稠。铲子拖过去的痕迹不再立刻合拢——说明水分在快速减少。
加糖。
白砂糖。量是绿豆泥体积的四分之一。不能多。绿豆糕讲究的是"清甜"——甜味是衬托绿豆本味的,不是主角。糖多了就变成了甜腻的豆沙,没了那股清爽劲。
糖加进去之后继续翻炒。糖遇热融化,跟绿豆泥混合在一起。翻炒的过程中锅里偶尔会有一声轻微的"噗"——那是水蒸气被困在粘稠的豆泥里突然破开的声音。
加油。
一勺猪油。
猪油在绿豆糕里的作用不是调味——是改变质地。纯绿豆泥做出来的糕体是干的、紧的、有一点噎嗓子。加了猪油之后脂肪分子会包裹住每一粒淀粉颗粒,让糕体变得润滑。入口的时候舌头感受到的不是"粉"而是"沙"——细腻的、带着微微油润感的沙。
继续翻炒。
这一步没有精确的时间。全靠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铲子。
每翻一次之后看铲子上挂着的豆泥。刚开始的时候铲子举起来豆泥会"啪嗒"一大坨掉回锅里。越炒水分越少,豆泥越来越稠。到最后铲子举起来的时候豆泥不掉了——整团挂在铲子上。用手指去碰,表面微微发干但内部还是软的。
到了。
关火。
趁热装模。
模具是从储物间翻出来的一个木质月饼模子。方形。底部刻着一朵花——什么花她认不出来,大概是牡丹或者菊花。
在模具内壁刷一层薄薄的猪油——防粘。
揪一团绿豆泥。大概鸡蛋大小。搓圆。按进模具里。用掌根把它压实。压到跟模具齐平。
翻转模具。往案板上轻轻磕两下。
"哒。哒。"
绿豆糕脱模了。
方方正正的小块。顶面带着模具底部那朵花的浮雕纹样。颜色是温润的鹅黄色。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油光——猪油的作用。
她连做了十二块。
整整齐齐排在竹篾盘上。
晾到室温。绿豆泥在冷却过程中淀粉会重新凝固,糕体从"软"变成"酥"——用手指轻轻按一下表面,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酥壳。但力气稍微大一点往里按就陷下去了——里面还是柔软的。
外酥内软。
她拿了一块尝。
牙齿碰到表面的酥壳——一层几乎不存在的阻力。穿过酥壳之后里面的绿豆泥在齿间碎成了细密的"沙"。不是液体的碎法也不是固体的碎法,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特殊质地——沙。
像最细的河沙被太阳晒暖了之后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感觉。
甜味从绿豆的"沙"里慢慢渗出来。很克制。刚好让人知道"这是甜的",但不会甜到让人想喝水。
底味是绿豆本身的清香。很干净。像雨后的草地。
猪油的润滑感在最后才出现——吞咽的时候,喉咙里滑过一层细腻的、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的油脂膜。让整个吞咽动作变得毫无阻碍。一块绿豆糕从入口到咽下去全程丝滑。
好了。
四块一碟。三碟。
一碟给腐男和夏花。腐男吃了两块之后把剩下的让给了夏花。夏花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