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凝固的浆衣是硬的脆的——那叫"炸"。不是她要的。
慢慢凝固的浆衣是软的滑的——那叫"滑"。这才是龙井虾仁要的。
虾仁一只一只下锅。
放进去之后不翻动。让它们在温油里安静地待着。浆衣在慢慢变白。虾肉在慢慢变色——从半透明的灰色变成不透明的粉白色。
二十秒。
她拿起漏勺。把虾仁全部捞出来。沥油。
锅里的油倒掉。只留一点底油。
重新开火。这次不是大火——中火。
底油烧到微微冒烟。
倒入茶汤。
"嗞——"
茶汤入锅的一瞬间水和油的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锅里翻起了一层白色的泡沫。泡沫在两秒内消散。
茶叶。
捞出来的龙井茶叶整片倒入锅中。绿色的叶片散落在金黄色的茶汤油混合液里。
虾仁回锅。
翻炒。
只翻两下。让虾仁、茶汤、茶叶在锅里混合均匀。
盐。
只放盐。
别的什么都不加。不加酱油——酱油的颜色会毁掉这道菜的清澈感。不加糖——多余的甜会盖住虾的鲜和茶的香。不加料酒——茶汤本身就有去腥增香的作用。
盐。半茶匙。
出锅。
装盘。
白色的瓷盘。虾仁铺在盘中央。茶叶散落在虾仁之间和周围。
白色的虾仁。绿色的茶叶。浅金色的茶汤薄薄地铺在盘底。
三种颜色。清清淡淡。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只是颜料换成了翠绿和鹅黄。
端起来。
推门。
这是最后一次推门。
第四道菜的碗已经空了。女客人靠在椅背上。蓝色的头发铺在身后。红色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大概是还在回味佛跳墙的余韵。
陈晚禾把龙井虾仁放在她面前。
女客人睁开眼。
低头看了一眼盘子。
她的表情变了。
前四道菜——无论多好吃——她的反应都是"满足"。贪婪的满足。吃到好东西之后本能的、近乎动物性的愉悦。
这一道不一样。
她看着盘子里那几抹白和绿和浅金的时候,红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陈晚禾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贪婪。
是好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
放进嘴里。
虾仁在齿间轻轻一咬就断了。浆衣的滑嫩包裹着虾肉的弹牙。两种质地在嘴里交替出现——咬第一下是滑的,咬第二下是弹的,咬第三下两种质地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但极其舒服的口感。
然后是味道。
虾的鲜。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味干扰的鲜。像清晨的溪水从舌面上流过去。
茶的香。龙井特有的豆香和兰花香在虾的鲜味底下若隐若现。不是冲到面前来的那种香——是退在后面的。你吃虾的时候它不出来。虾咽下去了,嘴巴空了,它才慢悠悠地从舌根的位置升上来。
盐的咸。极淡。只是给虾和茶之间搭了一座桥。让两种味道有一个交汇点。
三层。虾。茶。盐。
在前面四道菜的重火力之后——这三层味道的出现就像大雨之后的第一缕阳光。
女客人把盘子里的虾仁一只一只吃完了。连盘底的茶叶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最后她把盘子端起来。
喝了盘底那层浅金色的茶汤。
放下盘子。
搁下筷子。
抬起头。
红色的眼睛对上了陈晚禾的桃色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美亚。"
"美亚。"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慵懒。但语气跟三天前在洋馆门口说"有人在吗"的时候完全不同了。三天前那个语气是随便的、不在意的、居高临下的。
现在这个语气——
她在认真地记住这两个字。
"有意思。"
她站起来。
陈晚禾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手指碰了一下腰后厨刀的柄。
女客人没有朝门口走。
她在餐厅里转了一圈。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指拂过餐桌的边缘。过窗帘的穗子。过墙上的烛台。
"我不走了。"
陈晚禾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女客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蓝色的头发垂在窗帘前面。红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要留下来吃。一天三顿。你做。"
"多久?"
"我心情好就走。心情不好——"她偏了一下头。红眼睛看向楼梯的方向。"你楼上还藏着人吧。"
不是问句。
她知道。
陈晚禾的表情没有变。
"好。"
"明天早上开始。"女客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我去楼上找个房间睡觉。"
她赤着脚走上了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厨房里安静了。
灶台上佛跳墙的空坛子还飘着余香。五道菜的盘碗碟碗杯堆在洗碗盆里。
陈晚禾站在餐厅中央。
五道菜。全部通过了。
她活过了三天之约。
但女客人没有走。
留下来了。
一天三顿。
陈晚禾闭上眼。
这反而是她想要的结果。
五道宴席菜能保命。但杀不了她。杀她的那道菜——胸腺。血橙酱。两毫升精华——还在厨房的灶台上炖着。
胸腺需要六个小时。今天早上六点上灶的。现在下午一点。才炖了七个小时。
她需要更多时间。
需要女客人继续吃。继续放下戒心。继续把嘴张开。
一天三顿。
正好。
"多吃几天吧。"
她睁开眼。走进厨房。开始洗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