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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开坛(2 / 2)

瞬间凝固的浆衣是硬的脆的——那叫"炸"。不是她要的。

慢慢凝固的浆衣是软的滑的——那叫"滑"。这才是龙井虾仁要的。

虾仁一只一只下锅。

放进去之后不翻动。让它们在温油里安静地待着。浆衣在慢慢变白。虾肉在慢慢变色——从半透明的灰色变成不透明的粉白色。

二十秒。

她拿起漏勺。把虾仁全部捞出来。沥油。

锅里的油倒掉。只留一点底油。

重新开火。这次不是大火——中火。

底油烧到微微冒烟。

倒入茶汤。

"嗞——"

茶汤入锅的一瞬间水和油的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锅里翻起了一层白色的泡沫。泡沫在两秒内消散。

茶叶。

捞出来的龙井茶叶整片倒入锅中。绿色的叶片散落在金黄色的茶汤油混合液里。

虾仁回锅。

翻炒。

只翻两下。让虾仁、茶汤、茶叶在锅里混合均匀。

盐。

只放盐。

别的什么都不加。不加酱油——酱油的颜色会毁掉这道菜的清澈感。不加糖——多余的甜会盖住虾的鲜和茶的香。不加料酒——茶汤本身就有去腥增香的作用。

盐。半茶匙。

出锅。

装盘。

白色的瓷盘。虾仁铺在盘中央。茶叶散落在虾仁之间和周围。

白色的虾仁。绿色的茶叶。浅金色的茶汤薄薄地铺在盘底。

三种颜色。清清淡淡。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只是颜料换成了翠绿和鹅黄。

端起来。

推门。

这是最后一次推门。

第四道菜的碗已经空了。女客人靠在椅背上。蓝色的头发铺在身后。红色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大概是还在回味佛跳墙的余韵。

陈晚禾把龙井虾仁放在她面前。

女客人睁开眼。

低头看了一眼盘子。

她的表情变了。

前四道菜——无论多好吃——她的反应都是"满足"。贪婪的满足。吃到好东西之后本能的、近乎动物性的愉悦。

这一道不一样。

她看着盘子里那几抹白和绿和浅金的时候,红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陈晚禾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贪婪。

是好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

放进嘴里。

虾仁在齿间轻轻一咬就断了。浆衣的滑嫩包裹着虾肉的弹牙。两种质地在嘴里交替出现——咬第一下是滑的,咬第二下是弹的,咬第三下两种质地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但极其舒服的口感。

然后是味道。

虾的鲜。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味干扰的鲜。像清晨的溪水从舌面上流过去。

茶的香。龙井特有的豆香和兰花香在虾的鲜味底下若隐若现。不是冲到面前来的那种香——是退在后面的。你吃虾的时候它不出来。虾咽下去了,嘴巴空了,它才慢悠悠地从舌根的位置升上来。

盐的咸。极淡。只是给虾和茶之间搭了一座桥。让两种味道有一个交汇点。

三层。虾。茶。盐。

在前面四道菜的重火力之后——这三层味道的出现就像大雨之后的第一缕阳光。

女客人把盘子里的虾仁一只一只吃完了。连盘底的茶叶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最后她把盘子端起来。

喝了盘底那层浅金色的茶汤。

放下盘子。

搁下筷子。

抬起头。

红色的眼睛对上了陈晚禾的桃色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美亚。"

"美亚。"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慵懒。但语气跟三天前在洋馆门口说"有人在吗"的时候完全不同了。三天前那个语气是随便的、不在意的、居高临下的。

现在这个语气——

她在认真地记住这两个字。

"有意思。"

她站起来。

陈晚禾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手指碰了一下腰后厨刀的柄。

女客人没有朝门口走。

她在餐厅里转了一圈。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手指拂过餐桌的边缘。过窗帘的穗子。过墙上的烛台。

"我不走了。"

陈晚禾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女客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蓝色的头发垂在窗帘前面。红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要留下来吃。一天三顿。你做。"

"多久?"

"我心情好就走。心情不好——"她偏了一下头。红眼睛看向楼梯的方向。"你楼上还藏着人吧。"

不是问句。

她知道。

陈晚禾的表情没有变。

"好。"

"明天早上开始。"女客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我去楼上找个房间睡觉。"

她赤着脚走上了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厨房里安静了。

灶台上佛跳墙的空坛子还飘着余香。五道菜的盘碗碟碗杯堆在洗碗盆里。

陈晚禾站在餐厅中央。

五道菜。全部通过了。

她活过了三天之约。

但女客人没有走。

留下来了。

一天三顿。

陈晚禾闭上眼。

这反而是她想要的结果。

五道宴席菜能保命。但杀不了她。杀她的那道菜——胸腺。血橙酱。两毫升精华——还在厨房的灶台上炖着。

胸腺需要六个小时。今天早上六点上灶的。现在下午一点。才炖了七个小时。

她需要更多时间。

需要女客人继续吃。继续放下戒心。继续把嘴张开。

一天三顿。

正好。

"多吃几天吧。"

她睁开眼。走进厨房。开始洗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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