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到指尖的时候她的拇指在永远生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一秒。
比搓泥巴需要的时间多了一秒。
永远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缩回去。是在那个触碰里弯了一下——像被摸到了什么痒的地方。
陈晚禾松开了手。
"好了。去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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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
竹林边上选了一块空地。凛已经搭好了火堆——她干这个很熟练。两个月的野外经验。三块石头围成半圆。中间架了干柴。火点了。烧了十分钟。明火灭了。剩下的是一堆滚烫的红炭和灰烬。
竹筒不能架在明火上烤——明火温度太高。竹壁外面烧焦了里面的水还没开。
要用炭火和灰烬的余热。
两个竹筒斜靠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倾斜角度大约三十度——开口朝上。这样封口的泥巴在上方。不会被直接加热。水汽从底部往上走。整个竹筒均匀受热。
"四十分钟。中间转一次方向。让两面都烤到。"
等。
等的时间陈晚禾又干了一件事——烤红薯。
行军路上经过一片荒废的农田时凛在田埂下面刨到了几个红薯。个头不大。拳头大小。表皮红褐色。沾着泥。
红薯不用洗。不用切。整个埋进火堆的灰烬里。
用一根树枝把灰烬拨过来盖住红薯。让灰烬的余温把红薯从外到里慢慢焖熟。
这是最原始的烹饪方式之一。比铁板煎、比砂锅炖、比任何锅具都更原始。
只有火。和食材。中间什么都不加。
二十分钟后翻一次面。再焖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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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到了。
竹筒的外壁已经从青绿色烤成了深褐色。局部有焦黑的斑点。竹节处渗出了一点液体——那是竹壁里的水分被热力逼出来又在表面蒸发的痕迹。
泥封完好。没有裂缝。
"可以了。开。"
陈晚禾用刀背敲掉了泥封。干燥之后的泥巴一敲就碎。碎块掉进火堆里。
竹筒的开口暴露了。
蒸汽从开口冲上来。
白色的。浓的。裹着一股——
竹香。
这是所有其他烹饪方式都做不出来的味道。竹子的细胞壁在四十分钟的高温烘烤下破裂了。细胞里储存的芳香物质——竹叶醇、竹素、以及一系列陈晚禾叫不出名字的挥发性化合物——释放出来渗进了米饭的每一粒缝隙里。
清的。凉的。像一阵穿过竹林的风被凝固成了固体装在了竹筒里。
凛凑过来闻了一下。
"日。"
一个字。跟昨晚那声"操"是同一个语境。
陈晚禾把竹筒沿着中线劈开。
厨刀从竹筒顶部正中央落下去。沿着竹壁的纹理笔直地劈到底。竹筒裂成两半。
米饭暴露出来了。
被竹壁的半圆形内腔塑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半圆柱状。表面平整。每一粒米都膨胀到了最大体积。粒粒分明但又互相粘连——不是散的也不是成坨的。是那种用筷子拨一下能松散开来但不碎的黏度。
配料镶嵌在米饭之间。香菇丁已经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褐色——颜色更深了。吸了汤汁。腊肉丁的肥肉部分已经半透明了——脂肪在四十分钟的蒸制过程中融化渗进了周围的米粒里。每一粒靠近腊肉丁的米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笋丁保持着乳白色。没变。在一片黄白和褐黑之间格外醒目。
颜色是好看的——白色的米、褐黑的菇、红白的腊肉、乳白的笋。四种颜色嵌在竹壁的淡黄色半圆里。像一幅微缩的拼贴画。
凛已经不等了。直接上手。
她用手指从竹筒里抠了一大团米饭塞进嘴里。
嚼了一下。
眼睛闭了。
米饭的谷香打底。竹子的清香罩在上面。两种香气叠在一起——谷香是暖的厚的。竹香是凉的薄的。一厚一薄。像棉被和蚕丝被叠着盖。
然后是配料的味道依次出现——
香菇。咬碎了。吸满汤汁的香菇在齿间爆开。菌类的鲜味像一颗深水炸弹。
腊肉。肥肉已经化了。只剩瘦肉的部分——紧实的。咸的。五香粉的复合香料味道在嘴里慢慢释放。特殊食材做的腊肉比普通腊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醇厚——鲜味的底蕴深了一个层次。
笋。脆的。在一堆软烂的米饭和菌菇之间咬到一粒脆笋丁——口感的反差让整个咀嚼过程变得立体了。
凛又抠了一团。
永远生用的是筷子。她从劈开的竹筒里夹了一小团米饭。送到嘴边的时候蒸汽扑在脸上。她吹了两下。放进嘴里。
嚼了三四下。
"竹子的味道。"
"嗯。"
"第一次吃。"
"以后还有机会。龙国的南方到处是竹林。"
永远生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带了一块腊肉丁。
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从"好吃"变成了"这是什么"。
那块腊肉丁是特殊食材做的。鲜味的浓度比她以前在洋馆里吃过的任何肉都高。
她看了陈晚禾一眼。
陈晚禾面不改色地嚼着自己那份。
永远生没有问。
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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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
从灰烬里刨出来的时候外皮已经烧得焦黑了。裂了几道口子。橙红色的芯从裂口处挤出来。冒着热气。
三个。一人一个。
陈晚禾把三个红薯在地上滚了两圈——滚掉表面粘着的灰烬和炭渣。
永远生接过一个。两手捧着。烫。她把红薯在两只手之间快速倒了两下。
"从裂口那里掰。"
她从裂口处掰开。
红薯裂成了两半。
截面——橙红色的芯。颜色从外到里由浅到深。最外面一圈接近表皮的部分是淡橙色。往里半厘米变成了浓郁的橙红。最中心——深橙色。接近琥珀的颜色。
热气从截面蒸腾上来。带着一股浓浓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淀粉在长时间低温焖烤下转化成麦芽糖的天然甜味。
她举着两半红薯看了两秒。
然后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陈晚禾。
"给你。"
陈晚禾看了看她手里那小半个。又看了看递过来的大半个。
"你吃大的。"
"你吃。"
"你——"
"你做了饭。你吃大的。"
语气很轻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晚禾接过来了。
咬了一口。
烫。甜。面。糯。
红薯芯在嘴里化开的方式像南瓜泥——不是碎裂而是整体软化成了糊状。淀粉转化的麦芽糖甜味铺满了舌面。接着是红薯特有的那种——怎么说——像烤栗子但比栗子更绵密的、带着一丝焦香底味的薯香。
很朴素的味道。
没有盐。没有胡椒。没有酱油。没有任何调味料。
只有火。和红薯本身。
但就是好吃。
陈晚禾吃着红薯。看了一眼旁边。
永远生捧着她那小半个。小口小口地啃。嘴角沾了一点橙红色的薯泥。
凛已经把她那个吃完了。连皮都啃了大半。正在用树枝在灰烬里翻——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红薯。
竹林里"沙沙"响着。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从竹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落在三个人身上。
陈晚禾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
甜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