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撮。撒在最上面。
白色的面条。琥珀色的汤。绿色的白菜丝。黄色的蛋花。翠绿的葱花。
五种颜色。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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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面——"
十几碗面摆在大厅的桌上和地上。
据点里的人围过来。这次没有昨天的三秒愣神——他们已经知道这个金头发的姑娘做的东西不是"能吃"而是"好吃"。
动筷子。
面条用筷子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它的质地——表面光滑。有弹性。不是软塌塌的那种面。是你用筷子夹起来它会微微颤动但不断的那种韧。
吸进嘴里。
第一口的感觉——滑。面条的表面因为煮的过程中淀粉部分糊化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凝胶层。这层凝胶让面条在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像丝绸。
第二口——嚼。牙齿咬下去。面条的内芯是有嚼劲的。面筋网络在十分钟的揉面过程中已经形成得很充分了。每咬一下都能感觉到面筋在齿间弹了一下。不是橡皮的那种弹。是有韧性的、会在弹了之后被牙齿切断的、带着一声极轻的"嚓"的弹。
第三口——味道。面条本身的味道其实很淡。只有麦香。但汤的鲜味在面条入碗的那十几秒里已经开始渗透了。每一根面条的表面都挂着薄薄一层汤汁。咬断面条的瞬间汤汁从断口处迸出来——鲜。
清汤的味道是"透"的。干香菇泡发水的鲜味不浓烈不张扬。但很干净。没有杂味。只有纯粹的谷氨酸的鲜甜。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大厅的角落。碗端在手里。她用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她放下筷子。
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声音从手掌的缝隙里漏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之后控制不住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跟……跟我妈做的味道一样……"
她妈妈大概也是用面粉加水和盐揉面。擀薄。切条。煮了浇清汤。撒葱花。最简单的面条。没有什么秘方。只是一个母亲在厨房里用手揉出来的面。
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不是冷漠。是——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哭的理由。你哭你的。我吃我的。等你哭完了面凉了。我帮你热一下。
陈晚禾站在厨房门口。擦手。
她听到了那句话。
桃色的眼睛在那个捂脸哭泣的中年女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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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角落。蓮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的碗放在膝盖上。筷子夹着面条。
他看着那个哭泣的女人。
表情没变。嘴唇还是抿着的。眉心还是拧着的。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观察。
他在观察"一个人被一碗面击溃"是什么样子。
他自己不会被一碗面击溃。
两个月的独居把他的情绪阈值拉得很高。过期饼干不会让他哭。生水不会让他哭。断掉的小指不会让他哭。在器材室里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度过第六十个夜晚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但他低下头。
碗里的面条还剩三分之一。汤已经凉了。面条泡在汤里时间长了开始发胀——口感会变差。
他把剩下的面条全部挑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用筷子搅了两下碗底的汤。端起来喝了。
一粒面渣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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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之后陈晚禾又做了葱花饼。
不是据点里那种死面饼。是正经的——烫面冷水各半和的面。
开水烫面的目的是让一部分面粉的淀粉提前糊化。糊化了的淀粉失去了形成面筋的能力——变成了"死面"。死面的特点是软。柔。不弹。剩下一半用冷水和——这部分面粉的面筋完好。
两种面和在一起——一半软一半韧。揉匀了之后擀出来的饼既不像全烫面那样软得塌在锅里,也不像全冷水面那样硬得咬不动。
醒十五分钟。擀成长方形薄片。
刷油。撒盐。撒葱花——据点后院长了几丛野葱。
从长边卷起来。卷成一根长条。长条盘起来盘成圆饼状。再擀平。
这样做出来的饼——内部是螺旋形的层次结构。每一层之间夹着油和葱花。烙熟之后用手从边缘一撕——层层分明。每一层都薄得能透光。
平底铁锅。少油。小火。
饼放进去。"嗞——"。
烙三分钟。翻面。底面已经是金黄色的了。用铲子轻轻按了一下——酥脆的壳在铲子底下碎了一点。
再三分钟。
出锅。
双手抓着饼的两端——往中间一挤。
"噗。"
饼在挤压下从中间鼓了起来。层次被挤开了。每一层之间的葱花油脂受热后形成的空气层在压力下膨胀。整张饼从扁平变成了一个蓬松的、层次分明的圆柱体。
葱花的香气从每一层的缝隙里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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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花饼被掰成了十几块。每人一块。
凛拿了最大的那块。咬了一口。
"咔——嚓。"
外壳的酥脆声。然后是里面的层次在齿间一层一层分开的触感。葱花的香。油脂的润。面皮的韧。
她嚼了三下。停了。
"你以前——在后厨干什么来着?"
"切菜。洗碗。偶尔帮忙揉面。"
"偶尔揉面揉成这样?"
"周阿姨教得好。"
凛又咬了一口。不说了。嚼。
宗介站在大厅的门框旁边。他的那块饼拿在手里。他没有立刻吃。他看着大厅里十几个人吃面吃饼的场面——安静的。专注的。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嗞溜"吸面条的声音。
他咬了一口饼。
嚼了嚼。
他的左眼皮因为疤痕的牵拉抽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二楼。走进他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下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折叠的纸。
走到陈晚禾面前。纸拍在桌上。
"这是我们这几个月收集的周边情报。哪些路能走。哪些路有上位种族。南边一百公里内我们知道的所有幸存者据点的位置。"
他看着陈晚禾。疤痕拽着他的眼皮。
"免费的。"
陈晚禾把那张纸展开。
手绘地图。粗糙。但信息量很大——标注了十几个地点。有些画了叉表示"已确认废弃"。有些画了圈表示"有人"。南面大约五十公里处有一个画了双圈的地点。旁边写着"大型据点。上百人。有组织。"
她把地图递给蓮。
蓮接过去。黑色的眼睛在地图上扫了不到十秒。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开始把宗介的地图上所有信息誊录到自己的体系里——他有自己的标注方式。更精确。更系统。
宗介看着那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用断了半截小指的右手快速地画着。笔尖几乎不停顿。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标注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这小子——什么来头?"
"情报员。"陈晚禾说。
宗介看了蓮两秒。
"不错。"
蓮没抬头。但他画图的手稳了一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