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宗介据点的时间定在第九天的清晨。
比原计划多待了四天。多出来的四天——两天用来等蓮的膝盖消肿。一天用来等雨停。最后一天用来做行军干粮。
宗介站在据点门口送他们。
"往南五十公里。双圈标注的那个大型据点。上百人。有组织。你们到了之后如果能站住脚——给我传个信。"
"怎么传?"
"我每周派人去南面二十五公里处的那个废弃加油站放物资。你在那里留个记号就行。"
他看了一眼蓮。
"情报——给你抄一份。"
蓮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的。递过去。
宗介摇头。"我记不住你那套标注方式。你来。我说你画。"
蓮接回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待命。
宗介开始说。从据点往南的路段状况。已知的上位种族分布。哪些路能走哪些不能。哪几个镇子有幸存者。哪几个镇子已经空了。
他说一句蓮记一条。笔尖移动的速度跟宗介说话的速度完全同步——不快不慢。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方位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宗介说完了。蓮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了一眼。
宗介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标注。沉默了两秒。
"以后你来了别忘了把这些更新一下。情报是活的。过了一个月就不准了。"
"嗯。"
宗介看了陈晚禾一眼。
"你那个手艺——留几个人在这儿不行吗?"
"留不了。我还要往前走。"
"那走的时候别被人截了。这个手艺值几条命。"
他说"几条命"的时候语气跟讲天气一样平。但陈晚禾听出了那三个字的重量。在这个世界里——一个能做饭的人比一个能打架的人值钱。
"注意安全。"
陈晚禾点头。
四个人上路了。
中島和小鸟留在了据点——他们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行军。中島已经能自己吃饭了。小鸟在永远生走的时候拉着她的衣角不松手。永远生蹲下来跟她说了两句话。小鸟的手慢慢松了。
"你说了什么?"陈晚禾在路上问。
"我说——会有人坐在你旁边的。"
行军第二天。
地形从丘陵变成了平原。视野开阔了。公路两侧是大片的荒废农田。杂草长到了腰高。偶尔能看到半毁的农舍和废弃的农机。
食香探源面板全绿。安全。
蓮的状态比出发时好了不少。九天的高蛋白饮食加上每天的格斗训练——他的右腿膝盖消肿了。走路不跛了。步幅从刚来时的小碎步恢复到了正常的中等步幅。
但最大的变化不是身体。
是位置。
他走在队伍里的位置从最后面——五米——缩到了凛的左后方一米半。
一米半。
不远不近。刚好在凛的余光范围边缘。他不用转头就能看到凛的背影。凛不用回头就能用余光确认他在。
两个人的步伐节奏在九天里不知不觉地同步了。凛迈左脚的时候蓮迈右脚。凛的步幅大约七十五厘米。蓮的步幅大约六十厘米——腿短。但他的步频比凛快四分之一。用更快的步频补偿更短的步幅。总速度一致。
下午三点。
蓮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他的右耳——听力受损的那只——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正常人听不到。
但蓮的右耳虽然损了但剩余的听力对特定频段异常敏感——低频。极低频。在器材室独自待了两个月。两个月的黑暗和寂静里他的听觉被逼着进化了。视觉在黑暗中无用。听觉接管了一切。
他听到了一种极低的振动。从东面传来。
"停。"
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度。
所有人停了。
陈晚禾看了一眼面板——东面一点三公里处。一个红点。
游猎型。
"在移动。方向——朝我们来。"
蓮的黑色眼睛眯了一下。他在听。
"速度不快。不是冲刺。是巡逻速度。但方向没偏——它在朝这边走。"
他大概是从那种极低频的振动里判断出了上位种族的移动速度和方向。两个月的训练。
"绕开?"凛问。
陈晚禾看了看地形。
平原。农田。没有遮蔽物。最近的建筑在两公里外。以游猎型的速度——如果它盯上了她们——两公里的距离不够安全。
"绕不开。它在朝这边来。我们往南它也往南。会追上。"
"那就打。"凛把钢管从肩上拿下来。
"打。"陈晚禾握上了厨刀的柄。
她看了蓮一眼。
蓮站在凛左后方一米半的位置。铁棍握在右手。左手——空的。格挡用。
他的脸上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兴奋。是那种极度专注的——计算的表情。
黑色的眼睛在快速扫描周围的环境——公路。两侧的农田。路面上的一块大石头。公路护栏断裂的位置。五十米外一辆翻倒的卡车。
他在算站位。
"蓮。你退到那辆卡车后面。不参与战斗——"
"不。"
陈晚禾的话被打断了。
蓮看着她。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不上前线。但我不躲在卡车后面。"
他指了一下公路右侧护栏断裂的那个位置——断裂处形成了一个大约一米宽的缺口。缺口后面是一米高的路基斜坡。斜坡下面是农田。
"我站在那个缺口处。它来了我往缺口里跳——一米的落差。跳下去它追我要绕过护栏。绕的时间够你们从后面切入。"
他在用自己当饵。
"不行——"
"它已经在一公里内了。"蓮说。"没时间争了。"
陈晚禾看了凛一眼。
凛看了蓮两秒。
"你确定你跳得下去?"
"一米。我跳得下去。"
"跳下去之后呢?"
"跑。往农田里跑。杂草到腰。我矮。蹲下去它看不到我。"
凛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
四十秒后。
蓮站在护栏缺口处。铁棍握在右手。左手空着。身体侧对着东面——上位种族来的方向。
他的站位是计算过的。
缺口在他右侧半米。跳的时候——右脚先迈。身体向右倾。重力加上一米的落差大概零点四秒落地。落地之后左脚跟上。往农田里跑。蹲。
三步。
从站立到消失在杂草里——三步。
凛站在公路左侧那块大石头后面。石头一米高。刚好遮住她蹲下的身形。
陈晚禾站在凛后面五米的位置。
永远生——在五十米外那辆翻倒的卡车后面。
红点越来越近。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蓮的耳朵在动。
他在听。
振动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极低频了。变成了可以辨认的脚步声。快的。四肢交替拍击地面的声音。跟上次在河谷遇到的那只一样——前倾。贴地。像大型爬行动物的冲刺姿态。
两百米。
看到了。
农田的杂草在东面大约两百米处剧烈晃动——一条草浪从远处快速逼近。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草丛下面疾行。
一百米。
它从草丛里冲上了公路。
灰黑色的皮肤。四肢。前倾。黄色的竖瞳。
比之前遇到的那些矮一点。精瘦。动作很快——上了公路之后从四肢着地切换成了直立。像按了加速键。
它的竖瞳锁定了最近的目标——
蓮。
蓮站在护栏缺口处。距离它大约四十米。
它开始冲了。
四十米的距离。以游猎型的冲刺速度——大约三秒。
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