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酿酒的手艺比他的长相好多了。"
陈晚禾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小时后。
里脊取出来。
表面的颜色从原来的浅褐变成了深琥珀——酱汁渗透了。手指按了一下肉面。回弹。但回弹的速度比腌制前慢了一拍——酱汁的糖分和酸性成分让肌肉纤维稍微松弛了。
烤。
用的是移动厨房的小型炭炉。炭火已经烧透了——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红光从灰层下面透出来。
没有烤叉。用的是两根铁丝拧成的简易支架——里脊横架在支架上。下面是炭火。
距离炭面大约十五厘米。
"叉烧不能直接贴着火烤——太近了表面的蜂蜜会焦糊。十五厘米是刚好的距离。炭火的辐射热让肉缓慢升温。蜂蜜的糖分在缓慢升温中进行美拉德反应——从金黄到深褐。如果是明火猛烤——直接跳过美拉德反应到了焦化阶段。黑的。苦的。"
烤了五分钟。翻面。
第一面的颜色从深琥珀变成了带焦痕的枣红。蜂蜜的糖壳在高温下鼓起了一层薄薄的泡——泡破了之后留下了细密的焦化纹路。
刷酱。
铁饭盒里还剩半碗酱汁。用一把野草扎成的简易刷子蘸了酱汁——刷在烤面上。
酱汁碰到高温的肉面——"嗞"一声。蒸汽升上来。焦糖和酱油的复合香气像一记钩拳打在鼻子上。
翻面。烤。五分钟。刷酱。再翻。再烤。再刷。
反复四次。
每翻一次肉面上的酱汁层就叠厚一层。第一次刷的那层已经完全焦化了——变成了一层极薄的、深枣红色的脆壳。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酱汁层依次叠在上面。从外到里——焦脆、半焦、软黏、湿润。四个层次。
最后一次翻面之后不再刷酱。让最外层的酱汁在余温中自然收干。
五分钟。
取下来。
放在案板上。
静置三分钟。
整条叉烧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深沉的、浓墨重彩的枣红色。表面的釉质感极强——像一件上了四层漆的漆器。
切。
厨刀从里脊的中段落下去。
"咔——"
外壳碎裂的声音。四层酱汁壳在刀刃下裂开了。
截面——
外面三毫米是深枣红色的焦化壳。
往里——颜色从枣红过渡到了肉色。酱汁渗透的深度大约五毫米。从浸透的深褐到微微染色的浅褐形成了一个色环。
最中心——是里脊肉本身的颜色。微微偏粉。说明中心温度没有过高。汁水锁住了。
切片。斜刀。每片大约八毫米厚。因为是斜切——每一片的面积比直切大一倍。截面的色环展示得更完整。
十二片。在盘子里排成两排。像两列穿着枣红色铠甲的小士兵。
最后——把铁饭盒里剩的酱汁用小火收了二十秒。浓缩成了半勺黏稠的糖浆状。淋在叉烧片上。
四个人围着火堆。
每人三片。
凛第一个咬。
她直接用手拿——叉烧就该用手拿。筷子夹着吃是对叉烧的不尊重。
牙齿穿过焦化壳的时候——"咔嚓"——脆的。碎的。四层酱汁壳依次在齿间碎裂。蜂蜜的焦糖甜。酱油的焦化咸鲜。五香粉的辛香。梅子酒的果酸。四种味道在壳碎裂的瞬间像烟花一样同时绽开。
然后是肉。
里脊的纤维在两小时的腌制和二十分钟的炭烤中被彻底驯服了。咬下去——不柴。不硬。纤维在齿间一丝一丝地断开。每断一丝就释放出一缕汁水。汁水里带着酱汁渗透进去的鲜甜。
特殊食材的底味在所有调味料的底下——那种超越普通肉类的、干净的、几乎有金属质感的浓郁鲜味。像一根暗线穿在整条叉烧的每一个味道层次之下。
凛吃完了第一片。
灌了一口梅子酒。
酒的酸甜跟嘴里残留的叉烧余味撞在一起——酸解了油腻。甜延长了焦糖味。酒精的微微灼热把所有味道从口腔推到了喉咙深处。
"再来一片。"
她拿了第二片。
永远生用的是筷子。她小口咬。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七八下才咽。她在品——每一层味道在嘴里出现和消退的顺序。
蓮用手。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了。
他的表情——陈晚禾已经能读了。
嘴唇微微分开——在辨别味道。眉毛平的——不是惊讶。是确认。黑色的眼睛焦点稍微涣散了一下——大脑在处理味觉信息。
然后他吞了。
"蜂蜜。酱油。酒。辛香料。还有——那种肉干的底味。"
他把所有调味料精确地分辨出来了。按照他感知到的顺序排列。
"你嘴巴也跟你脑子一样好使。"凛叼着第三片叉烧说。
蓮没有回应。他在吃第二片。这次嚼得慢了——不是在分析了。是在吃。
纯粹地吃。
陈晚禾坐在火堆旁边。嚼着自己的那份。
梅子酒的味道在叉烧的酱汁里非常突出——果酸和焦糖的结合给了整道菜一种独特的酸甜尾韵。这是普通料酒做不出来的效果。
腐男的酒。
走了这么远。酒坛还在背包里。泥封上"平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磨掉了半边。但酒还在。
她看了一眼火堆。
火光在四个人脸上跳。
凛靠着背包。梅子酒灌了三口。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永远生坐在陈晚禾左侧。膝盖碰着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蓮坐在凛的旁边。
距离——
陈晚禾扫了一眼。
没有量。
因为已经没有距离了。
蓮的膝盖跟凛的膝盖之间大概——三十厘米。也许更近。火堆的光线不够亮。看不准。
但不需要看准。
三十厘米或者二十厘米——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坐在那里。没有算距离。没有选角落。没有背靠两面墙。
他就是——坐在那里了。
他在翻笔记本。在今天的战斗记录后面画了一个新的东西——不是路线图。是一个简笔画。
火堆。四个人。四个火柴人。
围着一团火坐着。
画得很丑。火柴人的胳膊腿比例全是错的。但四个人的特征勉强能辨认——一个扛着棍子的。一个拿着菜刀的。一个头发长的。一个瘦得像竹竿的。
他看了三秒。合上了本子。
没有给任何人看。
凛把酒坛塞回背包的时候打了个酒嗝。
"唔——好酒。腐男那老头子——别的不行——酿酒确实有一手。"
"他还会种桂花。"陈晚禾说。
"嗯?"
"洋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不是他种的。但他养了三十年。每天浇水。灾难来了他也没断过。"
凛看了她一眼。
"你认识的人都挺轴的。酿酒的。种花的。做饭的。"
她打了个哈欠。
"我也挺轴的。以前跑百米——每天跑两百趟。教练说够了。我说再来一趟。教练说真够了。我说再来一趟。"
"千早也是这样吗?"
凛的哈欠停了半截。
"千早——比我还轴。她跑弯道——每天拿量角器量自己倾斜的角度。误差超过一度就重来。教练都嫌她烦。"
她的声音在"嫌她烦"四个字上软了一度。
"你会找到她的。"
"嗯。"
凛没有再说了。
她往后倒。躺在背包上。手臂枕在脑后。看星星。
蓮坐在旁边。
他没有躺。他很少在其他人面前躺下——躺着意味着放弃了瞬间起身的能力。
但他的背靠着的不是墙了。
是凛的背包。
凛的头枕在背包的一端。蓮的肩膀靠着背包的另一端。两个人共享着同一个背包的两端。
这个画面——陈晚禾看到了。
她没有说。
永远生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紫色的头发散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的。
火堆烧到了只剩余烬。暗红的。一明一灭。
四个人。一堆火。
头顶的星星比昨晚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