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永远生没有吃馄饨。
因为她学会了煮面条。
不是手擀面。她的擀面技术还撑不起一整张面皮的厚薄均匀。是用行军粮里最后一把干面条——煮了。配的是鸡汤底。加了昨天凛从山坡上摘的野蘑菇。
面条煮得刚好——没有过也没有夹生。她掌握了陈晚禾说的那个判断标准:捞一根咬断。没有白芯。筷子夹起来能挺住不软塌。
凛吃完之后说了一句"终于不是馄饨了"。语气里的如释重负不加掩饰。
蓮吃完没说话。但他碗底是干净的。
陈晚禾吃了一碗。
右手腕好了一些——休息了两天。永远生那两天包揽了所有做饭的活。从洗菜到切菜到炒到煮到洗碗。陈晚禾只负责在旁边坐着提供语音指导。
"盐少了。""火大了。""翻早了再等五秒。"
永远生在灶台前被指挥了两天。脸上沾了油溅的红点。围裙上糊了酱油渍。手指被蒸汽烫了两次。
但她没有让陈晚禾碰锅。
"你休息。我来。"
每次陈晚禾站起来想帮忙——这句话就挡回来了。
夜里。
扎营的地方是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以前大概是民宿或者旅馆——一楼有前台。二楼有四个房间。房间里有床。床垫发了霉但把霉斑那层掀掉底下还能用。
凛和蓮在一楼。凛睡前台后面的长椅。蓮在大厅角落——他现在不选角落了。他选的是"能看到凛的位置"。大厅的沙发。距离凛的长椅一米不到。
陈晚禾和永远生在二楼。两间相邻的房间。门对门。
十一点。所有人都睡了。
陈晚禾没有。
她坐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
窗户的玻璃碎了。窗框还在。她侧身坐在窗台上——一条腿盘在窗台面上。另一条垂在走廊的地面。
右手腕搁在膝盖上。还是有一点酸。但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窗外。
月亮。
很亮。几乎是满月。银白色的光铺在窗台上铺在走廊里铺在她垂下去的那条腿上。
夜风从碎了的窗户吹进来。凉的。深秋了。再过一周大概就入冬了。
她靠着窗框。看着月亮。
脑子里翻过很多事——明天的路线。食材空间的库存。南面那个大型据点还有多远。入冬之前能不能到。永远生的膝盖好了没有。凛的那道刮破的衣服需要缝一下。蓮的笔记本快写满了得找个新的。
想着想着——这些事从脑子里一件一件地退出去了。像潮水退潮。最后留在沙滩上的——
周阿姨。
桂花树。
孤儿院厨房天花板上被油烟熏黄的颜色。
她很久没有想这些了。
穿越以来——十几天?二十几天?她数不清了。从睁开眼看到那个陌生的天花板开始。每一天都在做饭、杀怪、赶路、照顾别人。没有时间想以前的事。
但今晚——夜很静。月亮很亮。风很凉。
她哼了一段旋律。
无意识的。嘴唇半张着。气流从牙齿的缝隙挤出去形成了断断续续的音。
是周阿姨以前哄孩子睡觉唱的。
不是什么正经的催眠曲。是周阿姨自己瞎编的调子。没有歌词——或者有歌词但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起伏很小。像水面上的波纹。一个音比前一个高一点点。再一个音低回来。反复。
她小时候就是听着这个调子在孤儿院的大通铺上睡着的。
周阿姨坐在通铺的床沿上。背对着窗户。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被子上。很大的影子。周阿姨其实个子不高。但影子很大。
她哼的时候——手里还在择第二天要用的菜。一边哼一边把豆角的筋撕掉。"唰——唰——"豆角筋断裂的声音和她的哼唱声混在一起。成了三十几个孩子的催眠曲。
陈晚禾靠在窗框上。哼着。
月光照在她的金发上。照在她的手腕上。照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脚步声。
很轻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她没有停止哼唱。
永远生从自己房间的门后面走出来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
睡裙——不是睡裙。是陈晚禾的一件宽大的外套。她当睡衣穿。领口大了滑下来一边露出肩膀的弧线。紫色的头发散着。没扎。铺在肩上。
她赤脚站在走廊里。绿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不是绿的——是一种被银白色冲淡了的、接近湖水的颜色。
"你在唱歌。"
不是问句。
"嗯。不算唱。瞎哼的。"
"好听。"
"周阿姨的调子。她以前哄我们睡觉用的。"
永远生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过来了。
赤脚踩在月光照亮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在月光的银白色里留了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真的脚印。是她的脚踩在灰尘上压出的痕迹。
走到窗台旁边。
离陈晚禾一步的距离。
"你听不懂词。"陈晚禾说。"中文的。"
"嗯。听不懂。"
"那你——"
"不用听懂。"
永远生靠在了窗框的另一侧。跟陈晚禾面对面。一个坐在窗台上。一个靠在窗框旁边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
"再哼一遍。"
陈晚禾看着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跟记忆里周阿姨的方向一样。但影子不一样。周阿姨的影子是宽的。永远生的影子是窄的。
她继续哼了。
从头开始。
那段旋律很短。从头到尾大概三十秒。起伏很小。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高潮。没有转折。只有重复的、安稳的、不承诺任何宏大叙事的——
安。
全。
哼到第二遍的时候——永远生靠过来了。
不是走过来。是身体的重心慢慢偏移。从靠着窗框变成了靠着陈晚禾。
肩膀先碰到。
永远生的右肩碰到了陈晚禾的左肩。
轻的。试探性的。像把一根筷子的尖端搁在水面上——看它会不会沉。
没有沉。
陈晚禾没有动。
永远生的重心继续偏移。从肩膀碰肩膀变成了肩膀靠肩膀。
她的头跟着重心倒。歪了。靠在了陈晚禾的肩窝里。
紫色的头发铺在陈晚禾的肩膀上。散开的。有几缕从肩膀上滑下去搭在了陈晚禾的手臂上。
她的头发的触感——陈晚禾上次在椅子边上趴着睡觉的时候头发搭在永远生手背旁边。永远生碰了。这次反过来了。
发丝在她手臂上的感觉——轻的。凉的。但发根的位置是温的。头皮的温度。
陈晚禾停止了哼唱。
安静了。
走廊里只有夜风和月光。
"为什么停了?"
"你靠过来了。"
"所以停了?"
"分心了。"
永远生的头在她肩窝里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笑。她看不到——永远生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侧面。
"那不哼了。"
"嗯。不哼了。"
安静了大约十秒。
陈晚禾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
环住了永远生的肩膀。
左手臂从永远生的肩膀后面绕过去。手掌搁在了她的左肩上。
一个半环。
不是紧的。是松的。手臂搭着。没有用力。
力道——
她在心里找了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力道应该是多少。
像揉面。
揉面的时候有一个阶段——面团刚刚成型。还没有完全服帖。你的手掌按上去它会弹回来。这时候如果太用力——面团会被压得太扁。里面的空气全挤出去了。面变死了。太轻——手掌在面团表面滑来滑去。力透不进去。面揉不匀。
要刚好。
让面团在掌心里感受到"有人在"。但不是"有人在压"。
她的手臂环着永远生。就是这个力道。
永远生的身体在被环住的瞬间僵了一下。
肩膀绷紧了。呼吸变浅了。
不是排斥。
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身体的记忆里关于"被环抱"的最近一条记录——大概不是好的记录。
肌肉在说"危险"。
但皮肤在说"温的"。
两种信号打架。
三秒。
皮肤赢了。
永远生的肩膀松了。从绷紧的状态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冰在阳光下化——不是"啪"地碎开。是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
肩膀松了。脖子松了。后背松了。
她的整个身体从"靠在"变成了"窝在"。
窝在陈晚禾的左臂弯里。
她的额头抵在陈晚禾的锁骨下方。
呼吸打在陈晚禾的胸口。温的。节奏变慢了——从紧张的浅快变回了平稳的深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