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禾的右手腕在行军第十天开始疼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累积的。
每天早中晚三顿饭。四个人的量。揉面要手腕发力。颠锅要手腕发力。切菜要手腕发力。搅拌要手腕发力。从灶台上端锅也要手腕发力。
十天。一天三顿。三十顿。每顿至少半小时的连续操作。
手腕的肌腱在第八天就开始发出抗议信号了——一种钝钝的酸胀感。像有人用手指持续按着腕关节内侧的那根筋。
她没有说。
她从来不说自己哪里疼。
在孤儿院的时候她切菜切到手指出血——用创可贴缠上继续切。在后厨打工的时候她端滚烫的铁锅烫了掌心——用冷水冲十秒继续端。穿越到洋馆之后她杀了三个上位种族——每次战斗完都是浑身酸痛但第二天照常做饭。
疼是疼。但灶台上还有活。活不等人。
第十天的晚饭她在颠锅的时候手腕"咔"了一声。不是骨头的声音。是肌腱在过度使用之后发出的弹响——肌腱表面的腱鞘因为反复摩擦出现了轻微的炎症。活动的时候肌腱在肿胀的腱鞘里卡了一下然后弹过去。
她的动作停了零点五秒。
锅里的菜差点翻出来。
她稳住了。继续翻。出锅。装盘。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她用左手拿筷子。
凛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扫了一下陈晚禾的右手——搁在桌面下面。没动。
没问。
蓮也注意到了。他的观察力不会放过任何人身上的异常。他看了一眼陈晚禾的右手腕——腕关节内侧微微肿了。
也没问。
永远生——
永远生在吃饭的时候看了陈晚禾三次。
第一次是看到她用左手拿筷子。 第二次是看到她右手始终没有出现在桌面上。 第三次是看到她夹菜的时候左手的筷子不太稳——掉了一粒米。
陈晚禾用左手把那粒米从桌面上捡起来放进嘴里。
永远生把目光收回自己的碗里。没有说话。
吃完饭。收拾碗碟的时候——
"我来洗。"
永远生站起来。把陈晚禾面前的碗碟摞在一起端走了。
陈晚禾张了一下嘴。
"你膝盖——"
"好了。不疼了。"
永远生已经端着碗碟走进厨房了。
第二天。
陈晚禾五点醒来。准备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厨房里有声音。
锅碰灶台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放在案板上的"嗒"一声。
她走到厨房门口。
永远生站在灶台前。
围裙系着——那块帆布围裙。袖子挽到了肘部。紫色的头发用布条扎了低马尾。案板上摆着面粉、一碗水、一小块鸡肉、一把野葱。
她在揉面。
两只手在面团上按着。掌根发力。往前推。折回来。转九十度。再推。
姿势是对的——陈晚禾教过她做蛋包饭时用的炒饭要用手搓散米粒。揉面她没正式教过。但永远生看过她揉了不下二十次。从洋馆到据点到行军途中。每一次陈晚禾揉面她都在旁边看着。
她学了。
面团在她手下的状态——还不太对。表面不够光滑。有几块干粉还没完全揉进去。
但她在揉。用力地。认真地。掌根每推一次面团就往前移了两三厘米。折回来。转。推。
陈晚禾靠在门框上。
没有出声。
看了大约三分钟。
永远生的揉面节奏从最初的犹豫变得渐渐稳定了。面团的表面在慢慢变光滑——干粉吃进去了。颜色从斑驳的白灰变成了均匀的淡黄。
五分钟后她停了。用手指按了一下面团——回弹了。不快。但弹了。
她把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角落。
然后开始处理馅料。
鸡肉。
一小块野鸡胸肉——昨天凛猎回来的。她用水果刀切。先切片。再切丝。再切碎。
她的刀工比一个月前进步了很多。但跟陈晚禾比还是差了几个层次——切出来的碎粒大小不太均匀。有些大如黄豆。有些碎成了末。
但她切完了。装进碗里。
加姜汁——没有姜。她从行军背包里翻出了一小截干姜根。用刀背拍碎了泡在水里。把水滤出来倒进肉馅。
"姜水。"她自言自语了一声。
这个她记得。陈晚禾每次调肉馅都用姜水而不是姜末——姜末混在馅里咬到会辛辣。姜水只留鲜味不留辛辣。
加盐。三根手指捏一撮。
加几滴酱油。
加几滴芝麻油。
用筷子搅。朝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变得粘稠——上劲了。
她搅了大约两分钟。筷子提起来的时候有一点拉丝。不多。但有了。
馅好了。
面醒了二十分钟。掀开湿布。
她把面团放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搓成长条。揪剂子。
剂子——她揪得不太均匀。有大有小。大的核桃大。小的花生大。
她看了看。把大的那几个掰了一点补到小的上面。勉强找齐了。
用手掌把每个剂子按成圆饼。
擀皮。
没有擀面杖——行军途中。她找了一根光滑的树枝。直径两厘米左右。两端削平了。能用。
从圆饼的边缘开始擀。转一下。擀一下。转一下。擀一下。
第一张皮——厚薄不均。中间薄了。边缘一侧厚一侧薄。
第二张——好了一点。但形状不太圆。偏椭。
第三张——圆了。厚薄差距缩小了。
她擀了十二张皮。
装馅。
筷子挑一小坨肉馅放在皮的中央。量的拿捏她还没有手感——有几个放多了。馅鼓出来快要撑破皮。有几个放少了。包出来的形状瘪瘪的。
包。
馄饨的包法她看过陈晚禾做——对折。两角往中间捏合。像一个元宝。
她对折了第一个。
两角往中间捏的时候——因为馅放多了。皮被撑着。两角捏不拢。
她多蘸了一点水在指尖。抹在面皮的边缘。重新捏。
这次粘住了。但捏合的地方有点厚——水抹多了。面皮在那个位置鼓起了一个小包。
第一个馄饨摆在案板上。
歪歪扭扭的。左边的角翘着。右边的角贴着案板。不对称。馅从面皮的一个薄弱处微微鼓出来。
像一个——
像一个很努力但就是学不会优雅的小元宝。
她看了它两秒。拿起下一个剂子继续包。
第四个的时候形状好了一些。对折的折痕开始整齐了。两角的大小接近了。
第八个——已经能看出元宝的样子了。虽然跟陈晚禾包的相比粗糙了好几个档次。
第十二个。
她把十二个馄饨排在案板上。检阅了一遍。
歪的。扁的。鼓的。翘的。
但都没破。
她点了一下头。
汤底。
鸡汤是昨天晚上陈晚禾炖的——凛猎了一只野鸡。做菜用了胸肉和腿肉。鸡架和翅膀尖炖了汤。汤放了一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鸡油。
永远生把鸡汤倒进锅里。小火加热。鸡油融化了。汤面上泛起了一层淡黄的油花。
汤热了之后加了一小撮紫菜——行军路上从废弃便利店翻到的。加了几粒虾皮——同一个便利店。密封袋装的。没坏。
紫菜在热汤里舒展开。从干燥的黑色变成了湿润的深绿。虾皮沉到了汤底——它们的鲜味需要两三分钟才能完全析出。
另一口锅。水。大火。
水开了。馄饨下锅。
十二个歪歪扭扭的元宝从案板上滑进沸水里。"噗通噗通"地沉到了锅底。
"看它浮起来。跟煮圆子一样。沉着是生的。浮了就熟了。"
她自己跟自己说。重复着陈晚禾教她做桂花酒酿圆子时说过的话。
一个浮了。两个。三个。
一分钟之后全浮了。
她拿漏勺把馄饨捞进碗里。
浇鸡汤。汤从碗沿倒进去——绕着碗壁慢慢浇。不从中间倒。这个也是看陈晚禾做的。
汤面上浮着几片紫菜。几粒虾皮。十二个歪歪扭扭的馄饨在汤里微微起伏——有些朝上。有些侧着。有一个翻了底朝天。
最后——切了一点野葱碎撒在上面。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