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回过头来。
那个转身的动作里有什么东西，陈晚禾后来很长时间都没法描述清楚。她见过游猎型，见过定居型，见过各种形态的上位种族，她知道它们比人类快，比人类强，比人类的肉体更接近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但这只猎手回过头来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它身上漫出来，像是气压改变了，像是空气的密度忽然变得不对，像是世界在那个转身的一刹那往某个方向倾斜了一度，然后在它的目光落过来的瞬间重新归位，但那一度的倾斜已经被记录在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凛的手在抖。
她察觉到了，把钢管握得更紧，用握紧的力道压住那个抖。
蓮在断墙上，他的铅笔停了，笔尖停在纸面上，停在那个他已经画了无数遍的仓库坐标图上，他的眼睛跟着猎手的身体移动，在追踪，在计算，但他脑子里那套精密的坐标系统在这个瞬间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无法定义的误差——猎手移动的方式不对，不是速度的问题，是轨迹的问题，它从a点移动到b点，中间有一段，蓮的眼睛追不上，不是它移动太快，是它移动的那段轨迹对人类的视觉感知来说像是跳过去了，从a直接到b，中间的过程在视觉里是空的。
这东西不是人类能追踪的。
但蓮没有停，他的铅笔重新落下去，在那段"空的"轨迹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继续追踪下一个坐标点。
凛冲上去了。
她知道正面撕打赢不了，她冲上去的目的就是让它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把它钉住，给陈晚禾时间。钢管朝猎手的膝盖侧面砸过去，力道是真实的，钢管接触到它的时候有沉重的一声闷响，像砸在某种密度远超正常生物的东西上——
猎手低头看了凛一眼。
就是看了一眼。
凛飞出去了，不是被打中，是那一眼的气压，是那一眼带出来的某种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空气里扫过来，把凛带着往旁边打出去，她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地，滚，撞在断墙上，墙塌了半截，碎石落在她背上，她侧翻，站起来，左肩的皮被蹭破了，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渗着血，她把手放下来。
"好。"她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呼吸有点快，"这东西有气压攻击，不需要接触，眼神就能——"
猎手已经朝她走过来了。
这次的移动又出现了那段"空的"轨迹，从二十米外，到忽然的八米，中间那十二米像是不存在，凛来不及反应，钢管往上举，猎手的手已经到了，不是打，是按，把凛的钢管按下去，再按，往地面按，连带着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往下压，膝盖碰到地面，碎石咯进膝盖骨里，她咬牙，双手撑着钢管往上顶——
顶不动。
那个力量的来源陈晚禾站在旁边，她看见了，猎手的手掌落在钢管上，它的手掌和钢管之间有一道东西，不是看得见的，但它在那里，某种力场，某种从它身体里漫出来附着在它手上的力场，那才是真正在压凛的东西，猎手本身几乎没有用力，那个力场在用力。
蓮在上面做手势，往右，往右，让出侧面——
陈晚禾已经往右绕了。
她绕到猎手左侧，厨刀出鞘，朝它的左侧腰腹切过去，刀刃接触到它的身体，那个力场从腰腹的位置往外弹，把刀刃弹开，她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她两只手握住刀柄，重新站稳——
那道力场在弹开刀的同时往外扩散了一层，陈晚禾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内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强烈的震荡感，她退了两步，把那股震荡吞下去，站住了。
凛借这个机会从下面脱开了，钢管往上一顶，借猎手的力场回弹的那一刻侧滚，重新站起来，退开，拉距离。
三个人，没有一个动作真正伤到猎手。
陈晚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面切伤的路被堵死了，那道力场附着在它皮肤外面，物理伤害在抵达它之前会被弹开，即便是厨刀那样的力道，切进去的量极其有限，远不够。
气压攻击是区域性的，眼神触发，凛被那一眼扫到飞出去，如果陈晚禾被那一眼扫到后果一样，她的体重比凛轻，飞出去的距离更远。
空间跳跃——或者接近那个概念的东西，中间的轨迹对人类感知来说是断的，意味着根据它的移动做预判这条路也走不通，正常的伏击思路在这里失效。
糖，那颗逆球化的糖，是唯一的路。
但问题是它要进到它嘴里。
它的嘴不是随便张开的，它的力场会在她靠近到一定距离时触发，距离太近，力场把她弹开，糖从手里飞出去，位置不对，不会进嘴里。距离太远，弹射的力道不够，糖的轨迹会偏。
她需要找一个窗口。
它自己张嘴的窗口。
"蓮。"她往上看了一眼，断墙上那个方向，"它在咆哮之前有多长时间的前摇？"
蓮在上面，他已经明白她在问什么，他回想了一下他记录的数据，"它今天一共发出过两次咆哮，上午进入一层那次，和刚才对凛那次，两次前摇的持续时间分别是约一点二秒和约零点九秒。"他顿了一下，"它越愤怒前摇越短。"
"让它愤怒。"
凛听见了，她看了陈晚禾一眼，没有问怎么做，因为她明白了。
让一个无法正面对抗的东西愤怒，用的方式就是一件它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事——
气味。
陈晚禾从背包里把那条剩下半条的松鼠鳜鱼的饭盒取出来，打开，油炸的气味和糖醋的气味重新散出来，在这片废墟的冷空气里，那个气味格外浓，格外热，格外属于人类的厨房。
她端着饭盒，走向猎手的正面。
直接走，不绕，正面。
猎手的目光从凛移过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那个饭盒上，它的头颅朝那个气味方向偏转了一点，那道力场在它身体外面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某种专注状态的改变导致的细微波动——
她在五米外停住了。
把饭盒朝猎手的方向推了一下，气味随着这个动作往它那边涌了一股，它的头颅继续偏，银色的眼睛盯着那个饭盒。
然后她把饭盒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