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盒里剩下的鱼和汤汁全部撒在猎手脚下的地面上，酸甜的气味、油炸的气味、鱼腥气，在它脚下的地面上弥散，它低头，看着那些洒在地面上的东西，那道力场的收缩更明显了——
凛上去了。
不是朝它，是从旁边绕，用钢管朝它的后脑猛砸，声音极大，钢管弯了一半，猎手的头往前冲了一下，它转过来，对着凛，那道气压已经在眼睛里聚集了，气压触发之前的那一刻——
陈晚禾把饭盒的盖子扔出去，朝猎手正面砸过去，那个铁制的饭盒盖子在空气里旋转，砸在猎手的右侧脸颊上，是它视野边缘的盲区，物理撞击进到力场之前弹开了一半，剩下一半力道确确实实砸在了它的脸颊皮肤上——
它愤怒了。
那道力场往外爆炸性地扩散，周围三米内所有的碎石都往外飞，陈晚禾侧身，用背对着那个方向，碎石打在她背上，她往前冲了两步，站住。
猎手的嘴张开了，咆哮出来之前，那个前摇——
她在往它正面跑，在那个一点几秒的前摇里，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在喉咙里，很快，但是稳，就在猎手的咆哮从喉咙里聚集着向上冲的那个瞬间，她的右手扬起来，那颗琥珀色的、逆球化的、装着同族血液精华的糖从她的指间弹出去——
弹进了那张张开的嘴里。
猎手合上嘴。
咬破了。
内芯在它口腔里炸开，不是糖的味道，是同族的血，同族的体液，同族身体里那些让它们成为这个世界食物链顶端的某种根本性的东西，从内部被它自己的咀嚼动作打破，进入它的黏膜，进入它的血管，从最里面的位置开始——
它停了。
整个停了。
咆哮停在喉咙里，没有出来，那道力场的扩散也停了，停在扩散到一半的位置，陈晚禾能感觉到那道力场的边缘贴在她皮肤上，像一堵玻璃墙，在她面前五厘米的地方，透明的，停着，不动了。
猎手的身体开始从里面发生变化。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脉管，是从同族血液进入它身体之后顺着它自己的循环扩散的那种东西，皮肤底下那些东西移动的轨迹从它脖子开始往下延伸，像一张从里面铺开的细密的网，银色的头发因为皮肤下方的震荡而轻微地抖，它的眼睛——银色的眼睛——从里面开始变暗，像什么光源从后方被切断，颜色从银色往深处坠，往一种没有颜色的颜色坠，力场的边缘那堵玻璃墙开始碎，从边角开始，往中心碎，陈晚禾感觉到那道压力从皮肤上消失——
它的膝盖弯了。
一只，另一只，往下坠，往下跪，那道力场彻底碎了，碎成没有的东西，它的身体在那个跪下去的姿势里颤抖，从手指到手臂，从肩膀到背脊，是那种从骨头最深的地方往外震的颤，银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它的嘴还开着，但咆哮再也没有出来。
陈晚禾的刀已经出鞘了。
她走上去，走到它正面，那道曾经让她虎口发麻的力场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站在它面前，它低着头，银发垂下来，它还在颤，但那个颤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是垂死之前最后那段挣扎，是某个从内部被破坏的东西试图重新聚合的挣扎——
她想起女客人在洋馆里说的那些话，那个蓝发红眼的上位种族女子，漫不经心地拨着自己的发梢，把这个族群最根本的弱点当作无聊时的谈资随口说出来，像是把一串钥匙丢给了陈晚禾，丢完之后转身走了，不在乎她会拿那串钥匙去做什么。
现在她把那串钥匙用上了。
刀尖的位置，角度，力道，全部是当时记住的，她的右手稳，不抖，刀进去的那一刻有声音，沉的，不像切开任何一种她处理过的食材，是更深的东西，更根本的什么，她感觉到刀刃在那道力场彻底消失的空间里找到了真正的落点——
然后废墟里安静了。
只有风，从东侧的废墟里穿过来，把碎石上的灰尘吹起一层，散开，落下去，重新安静。
陈晚禾拔出刀，让刃面朝下，血顺着刀刃流，她等它流，等它流干净，然后把刀在地面的碎石上蹭了两下，收刀入鞘，那个动作是平静的，一个做菜的人处理完食材之后清洁刀具的动作。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力场消失之前那最后一次扩散在她左臂上留下了一道烫伤的痕迹，不宽，细的，像被一根灼热的铁丝划过去，皮肤发红，起了一道浅浅的水泡，火辣辣的，她放下手。
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钢管已经弯折到没法再用的程度，她把钢管在碎石上蹭了一下，搭在肩膀上。
"完了。"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方式，不是在问，是在确认，是把她看见的这个结果说出来，在废墟的风里让它成为已经发生的事实。
蓮从断墙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是轻的，他走过来，在地上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废墟遮蔽里那个方向——永远生在那里，他把永远生扶出来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稳着她，两个人从废墟里走出来，走向陈晚禾。
下午的光从西边压过来，是那种往低处走的光，斜的，把废墟里每一块碎石的边缘都照出了一道清晰的阴影。
陈晚禾站在那道光里，看着永远生走过来。
永远生站在她面前。
头发乱的，散的，脸侧有一道灰，手腕上的淤青是深紫色的，嘴唇干，但她的腿是直的，她的眼睛是清醒的，绿色的，从走出地下室那一刻开始就一直盯着陈晚禾，等着走近这一步，等着这个距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
然后永远生扑过来了，两只手臂直接环住陈晚禾，把脸埋进她颈侧，手背在陈晚禾背上死死抓着衣料，指节是紧的，整个人的重量靠过来，那两天里压在她身上的所有东西，黑暗里的，地下室的，一个人在里面等的，在这个姿势里涌出来。
哭了。
无声的，就是眼泪，陈晚禾感觉到颈侧那一点热，慢慢浸进衣领里。
陈晚禾的手臂抬起来，环住她的背，揽紧，不动，就这么站着，站在下午斜过来的光里，站在那只猎手已经倒下的废墟里，站在凛和蓮都在的地方，揽着她，不说话，不松手。
她的眼眶也红了。
凛偏过头，看向别处。
蓮往后退了两步，把那段距离让开，铅笔夹在指间，笔记本在手里，停着，很长时间，没有落下去，没有写，就这么站着，今天头一次，什么都没有记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