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使团进京的第三日,早朝上就闹出了动静。
礼部尚书捧着那份西域递来的互市文书,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把沙子。
文书上写得客气,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
西域诸国嫌大梁在边境新设的碎石税口太重,要求三十座税口全部撤掉。
他们还在后面加了一句,若大梁不允,今年的香料和战马都要另寻买主。
满朝文武一听,脸色全沉了。
香料倒还罢了,少一点顶多贵族们吃肉时少点味道。
可战马不一样。
大梁北边刚稳,边军扩编还没结束,若西域掐住上等马源,户部和兵部能当场打起来。
萧辞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龙案。
一下。
又一下。
底下的使臣却还不知死活。
那西域副使生着一圈卷须,腰间挂满金片,说话时下巴抬得极高。
“大梁地广人多,自然不缺几处税口。”
“我西域诸国却靠商道吃饭,若陛下执意重税,诸国也只能将香料和战马转售北漠。”
这话一出,兵部尚书差点撸袖子。
萧辞没动怒。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奏折。
那眼神冷得像刀背贴在脖子上。
沈知意坐在御书房偏厅的软榻上,一边嗑着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大号奶油瓜子,一边翻看影卫抄送来的互市文书。
【呵,拿香料和战马卡脖子?】
【这帮西域小卡拉米怕是不知道,老娘上辈子最熟的就是被人卡脖子。】
【卡着卡着,国产替代就出来了。】
她吐掉瓜子壳,越看越觉得好笑。
文书里还特意提到,西域将于明日献上一件“天神之泪”,以证明西域奇珍非大梁工匠可比。
【天神之泪?】
【听这名字就像旅游景区门口五十块一串的假水晶。】
【老板,别急,明天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工业品暴打手工小作坊。】
沈知意从软榻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她直奔科学院后院。
这里如今已经被萧辞划成禁地。
外面两队禁军守门,里面三层木棚,最中心是一座新垒好的高温熔炉。
沿路的工匠见她过来,立刻把手里的活压低了声音。
谁都知道今日早朝不太平。
西域人敢拿战马和香料要挟大梁,等于一只手伸进了皇上的钱袋,另一只手还想去摸兵部的刀。
科学院这边若拿不出能镇场子的东西,明日朝堂上又要多一场口水仗。
沈知意最烦口水仗。
能用技术砸脸的时候,她从不想跟人讲道理。
炉身用耐火砖和黄泥层层夯实,外面包着铁箍。
鼓风箱有半人高,两个壮汉轮流踩踏,火口里喷出的热浪能把人脸上的汗瞬间烤干。
老李头守在炉边,胡子被烟火燎短了一截。
他一见沈知意,立刻把手里的配料册递过去。
“院长,石英砂已经淘洗三遍,石灰石和纯碱也按您写的比例称好了。”
“只是这火太猛,学徒们都怕炉子炸。”
沈知意接过册子扫了一眼。
“怕是对的。”
“怕就别偷懒,炉温不够烧不出玻璃,炉温太猛人就得跟炉子一起飞。”
老李头听得头皮一紧,转身就对学徒吼。
“都听见没有!鼓风别乱,砂料别乱倒!”
沈知意戴上厚手套,又让人把湿麻布、冷水、长铁钳全摆在旁边。
她还让女官把每一种砂料的重量重新念了一遍。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木炭灰。
每一项都要记档。
这不是烧一炉好看的玩意儿给西域人开眼。
这是大梁第一条玻璃工艺线的开头。
一旦配方稳住,以后窗户和镜子都能往外做。
瓶子,灯罩,实验器皿,也会从这里慢慢长出来。
萧辞来时,正看见她站在炉前,眼睛里全是火光。
他方才在早朝上压着杀意,到了她这里,胸口那口冷气才慢慢散开。
“西域人明日要献宝。”
沈知意头也不回。
“我知道。”
“你不问朕怎么处置他们?”
沈知意用铁钳拨了拨炉口。
“问什么?老板你要是现在把人全砍了,明天谁给咱们送钱?”
萧辞脚步一顿。
他听见她心里又开始算账。
【杀人哪有赚钱香。】
【这帮人现在越嚣张,明天跪得越值钱。】
【等玻璃出来,我要让他们捧着金子哭着求我卖。】
萧辞低笑一声。
“你倒是比朕还贪。”
沈知意理直气壮。
“这叫为国库分忧。”
“老板,抄家是一次性收入,产业才是长期饭票。”
萧辞走到她身侧,看着炉中翻滚的熔液。
那一团东西像烧化的金,又像被火吞下去的沙。
沈知意让老李头开炉。
铁门一开,热浪猛地冲出来。
几个学徒下意识往后退。
沈知意却往前一步,盯着坩埚里的熔液。
“慢点倒。”
“铁板先预热。”
“别抖,谁抖了这个月工钱扣一半。”
老李头带着几个力士,咬着牙把熔液顺着铁槽引到平整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