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液体一落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两个壮汉推着铁磙子来回压制。
沈知意盯得眼睛都不眨。
这是最粗糙的土法平板玻璃。
气泡会有,杂质也会有。
可只要透明度能压过西域那些浑浊水晶碗,就足够把他们的脸按进地里摩擦。
第一块废了。
玻璃液冷得太快,裂纹从边角一路爬到中间。
第二块也没成。
里面混进了一点黑灰,透光时像被人抹了一把锅底。
沈知意没有骂人,只让老李头把废片留下。
“失败的也记。”
“以后谁再犯同样的错,直接扣工钱。”
第三炉开出来时,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冷却用了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层石棉布揭开,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石板上躺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透明玻璃。
它边缘还有些发绿,表面也不算完全平整。
可阳光照下来时,众人竟能隔着它看见地上的草叶和砖缝。
老李头扑通一声跪下。
“成了!”
“沙子真烧成了水晶!”
沈知意看着那块玻璃,笑得肩膀都在抖。
【发财了,老板!】
【咱们以后不用抄家了,直接抢钱吧。】
【不对,抢钱还得背骂名,卖奢侈品就不一样了,他们会自己排队送。】
萧辞伸手摸了摸那块玻璃。
指尖碰到冰凉坚硬的表面时,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意。
“这就是玻璃?”
沈知意点头。
“这只是最粗的。”
“后面还能磨,还能镀,还能做窗,做镜,做瓶子。”
她说着,忽然来了兴致,拉着萧辞往旁边半成品窗框走。
“老板,你想一下,冬天把这东西装在未央宫窗户上。”
“外头下雪,屋里照样能晒太阳。”
“你批奏折不冻手,我吃点心不吹风。”
萧辞原本在想边境互市。
听到最后一句,他脑子里的疆土和马场忽然全散了。
他只看见沈知意坐在暖窗下吃点心的样子。
他喉结动了动。
“先给你的屋子装。”
沈知意眨了眨眼。
“御书房不装?”
“朕可以去你那里批。”
旁边老李头低头装死。
沈知意耳根一热,赶紧把话题拽回来。
“咳,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天西域人献宝的时候,你别急着动怒。”
萧辞垂眼看她。
“你要亲自打他们的脸?”
沈知意笑眯眯地伸手,比了个很小的距离。
“不止打脸。”
“我要把他们的钱袋子也打开。”
当晚,科学院后院灯火通明。
老李头带着工匠连夜打磨玻璃边缘。
沈知意则躲在小屋里,研究怎么把玻璃背面处理得更亮。
屋里不许点明火,只留了两盏罩着薄纱的灯。
水银这东西不好伺候,稍不留神就能把人送走。
沈知意把所有学徒都赶到门外,只留下老李头隔着门递工具。
萧辞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他听不懂那些配方,却听得见她心里一遍遍骂水银危险。
于是他转头吩咐影一,明日起给科学院加派医官和通风匠。
他还让人把小屋周围的火盆全部撤远。
沈知意敢拿命试东西,他却不能真让她把命搭进去。
这点偏执,他认得很清楚。
也甘愿如此做到底。
锡箔铺平,水银小心封住,背板再压紧。
这套工艺危险,粗糙,还带着一堆问题。
但用来吓唬西域人,够了。
次日正午。
紫宸殿内,西域王子带着十二名贴身武士昂首入殿。
他今日穿着金线缝制的长袍,腰间挂着弯刀,眼神里全是遮不住的傲气。
众臣看着他,心里都憋着火。
西域王子却像没看见。
他拍了拍手。
两名侍从立刻捧着一个被层层锦缎包裹的木匣走上前。
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只浑浊发黄的水晶碗。
碗身里布满气泡和絮状杂质,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可西域王子却像捧着天地间独一份的神物。
他将水晶碗高高举起,声音傲慢得能刮下一层墙皮。
“此乃我西域传世之宝,天神之泪。”
“此碗可照天意,可辨王气。”
“若大梁能拿出同等神物,我西域自然愿继续商议互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若拿不出,那边境税口,就该按我西域的规矩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