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千岁那间熏着浓郁檀香、却寒意沁骨的书房出来，林悠悠后背的冷汗直到上了马车还没干透。
小莲递过温茶，看她脸色发白，小声问：“小姐，那位……没为难您吧？”
“为难？”林悠悠灌了口茶，长长吐出口气，“他给了我一个选择题：是当被捏死的百灵鸟，还是当会唱歌的百灵鸟。”
区别在于，前者是死人，后者是笼中鸟。
马车辘辘驶向相府。她揉着眉心，脑子里还回响着系统刚刚发布的任务：【限时任务：三日內，在家族内部成功举办一次“活跃气氛的集体活动”，参与度需达十人以上，并获得至少五人“真心愉悦”反馈。奖励：疯癫值200点，解锁【初级组织管理学】。】
家族？集体活动？
林悠悠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回府时天色已暗。她没回自己小院，径直去了林婉儿的偏院。庶妹正就着油灯奋笔疾书，桌上摊着写满字的纸，见是她来，慌得要用袖子去遮。
“别藏了，”林悠悠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冷面王爷与他的十八个俏侍卫》写到第几个了？”
林婉儿脸涨得通红：“第、第十三个……姐姐怎么知道？”
“福伯说的。”林悠悠凑近看了看文稿，啧啧两声，“这对话，不够火花啊。你要这样写——”她拿过笔，在旁白处唰唰添了几行，“‘他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声音沙哑：本王命令你，不许逃。’‘属下……属下不敢。’手指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是不敢，还是不想？’”
林婉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随即迸发出狂热的光：“姐姐！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这叫张力。”林悠悠放下笔，正色道，“找你商量个正事。我要办个活动，需要你帮忙。”
听完“吐槽大会”的构想，林婉儿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吐、吐槽？吐谁？”
“吐这万恶的、不合理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林悠悠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封建家长，还有那些破规矩。”
林婉儿吓得去捂她的嘴，手都在抖：“姐姐慎言！这、这要是被父亲母亲知道……”
“所以才是‘不记名吐槽大会’。”林悠悠扒开她的手，眼里闪着光，“我们不提具体人名，只说现象。比如‘有些主子自己午睡到申时，却要求丫鬟卯时就得起，这合理吗’、‘月钱拖三个月不发，美其名曰帮我们存着，这像话吗’。”
林婉儿呼吸急促起来，眼里慢慢聚起一点光，那光是压抑久了的人终于找到出口的微光。她咬了咬唇，声音细如蚊蚋：“那……要是被查出来……”
“我顶着。”林悠悠拍拍她肩膀，“我现在好歹是‘奉旨发疯’的妙语娘子，父亲也允我折腾。再说，咱们关起门来在自己院里办，请的都是信得过、或者心里有苦说不出的人。不记名，写纸条投进箱子里，我随机抽出来念，谁知道是谁写的？”
“那……要是有人写的太过……”
“那就更好了。”林悠悠咧嘴一笑，“要的就是‘太过’。不过分，怎么能叫吐槽？”
说干就干。
第二天，林悠悠让小莲和福伯分头去“邀请”。邀请名单很有讲究：自己院里的粗使婆子张妈、李嫂，这两人一个抱怨月钱少，一个常被管家骂；大厨房负责烧火的丫头小菊，因为偷吃剩菜被罚过两个月月钱；针线房沉默寡言的绣娘春杏，手艺好却总被大丫鬟抢功；还有门房老赵头的孙子小豆子，机灵但常被其他小厮欺负。
再加上林婉儿、小莲、福伯，以及林悠悠自己，正好十个人。
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傍晚，地点就在林悠悠小院的后罩房。那地方僻静，平时少有人去。
到了那天，天色将黑未黑。受邀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个个神色紧张，缩手缩脚，见了面也不敢多说话，只互相点点头，寻了最靠门边的条凳坐下，仿佛随时准备逃跑。
林悠悠让春杏帮忙剪了一叠小纸条，又找了个装点心的空匣子，洗刷干净，摆在中间桌子上。
“规矩很简单。”她站在前面，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第一，想吐槽什么，就写在纸条上，不记名。第二，写什么都行，但别写具体人名，咱们就事论事。第三，我抽到哪张念哪张，念完大家要是觉得有共鸣，就笑一笑，或者拍个手。第四——”她环视一圈，“今天在这屋里说的每一个字，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谁要是说出去，那就是跟咱们所有人作对。”
福伯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适时补充：“老朽虽退了，捏断几个碎嘴子的脖子，还是容易的。”
众人一凛，随即又莫名地安心了些。
纸条发下去，炭笔也备好。起初没人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悠悠也不催，自己先拿起一张纸，唰唰写了几行，折好，当众投进匣子。
“我先来，抛砖引玉。”她笑道。
或许是她的举动给了勇气，或许是压抑太久，终于有人颤抖着手拿起了炭笔。有人写，就有人跟。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炭笔划过粗纸，沙沙的，像是压抑的呜咽。
等所有人都投完，匣子已经满了大半。
林悠悠晃了晃匣子，伸手进去，摸出一张。
“我来念第一张啊。”她展开纸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饱含深情的语调开始朗读：“‘啊！为什么！为什么主子们夏天能用冰，我们连口井水都要省着用？为什么他们剩饭倒掉喂狗，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看着？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念得抑扬顿挫，最后一句简直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