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噼啪作响。
山洞不深,但足够遮挡夜风。林悠悠拨弄着树枝,看萧绝利落地处理那只倒霉的兔子——去皮、清理、上架,动作流畅得像是专业野外厨师。
“王爷常做这个?”她没话找话。
“行军时,什么都得会。”萧绝没抬头,翻动树枝让火均匀舔过肉面,“你呢?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跟谁学的?”
来了。
林悠悠心里警铃微响,脸上却摆出惯有的无辜表情:“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教的,您信吗?”
“不信。”萧绝抬眼,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你第一次在诗会吹那曲子时,手指起落有固定节奏,像是练过千百遍。后来卖符纸,写字速度极快,字形工整得不似毛笔所出。还有对付野兽的法子——寻常闺秀见血就晕,你却知道挥动鲜色布匹、用噪音驱赶。”
他顿了顿:“这些,不是一个‘疯’字能解释的。”
兔子肉开始滴油,香味漫开。
林悠悠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王爷观察这么细,该不会从第一次见我夸您眉毛时,就盯上了吧?”
“是。”萧绝坦然承认,“行事反常者,要么真疯,要么有图。你属后者。”
“那我图什么?”
“这正是本王想知道的。”
林悠悠抱膝坐好,歪头看他。山洞外风声呜咽,洞里却因这堆火和烤肉的香气,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
“王爷,”她慢慢开口,“如果我说,我来自一个女子也能读书、做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婚嫁自由,出门不用戴帷帽,想骂谁就骂谁——当然骂了也可能被报复——的地方,您信吗?”
萧绝翻动兔子的手停了一瞬。
“海外番邦?”
“比那还远。”林悠悠望着火光,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远到……回不去的那种远。”
兔子肉烤好了。萧绝撕下一条后腿递给她,没追问“回不去”是什么意思,只问:“那地方,很好?”
“好啊,也不好。”林悠悠接过,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却不停,“好的是自由,女子能当官、能经商、能研究学问。不好的是……人人活得都急,天不亮就起床挤一种叫‘地铁’的交通工具,深夜还对着发光的板子干活。我们那儿管这叫‘内卷’。”
“内卷?”萧绝重复这个陌生词汇。
“就是所有人都拼命,结果所有人都更累,但得到的却没多。”林悠悠咬了口兔肉,烫得吸气,“就像……嗯,所有人都踮脚看戏,结果所有人都踮脚,看得却和原来一样累。”
萧绝默然咀嚼这个比喻,忽然道:“那为何还要踮?”
“因为别人都踮啊!你不踮,就什么都看不到。”林悠悠耸肩,“所以我们那儿有种病叫‘过劳死’,就是干活太多累死的。我……认识个人,就这么没的。”
她说的是穿越前的自己。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萧绝看着她。火光下,这姑娘嘴角还沾着油渍,眼睛却望着虚空某处,有种与平日嬉笑怒骂截然不同的疏离感。仿佛她人在这里,魂却有一半永远留在了那个“很远的地方”。
“你怀念那里?”他问。
“怀念啊,怎么不怀念。”林悠悠回神,又咬了一大口肉,含糊道,“那里有奶茶——不是我们小厨房做的那种山寨货,是真的加珍珠加布丁的。有手机,千里之外的人都能面对面说话。有抽水马桶,不用蹲坑……”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但那儿没有王爷,没有动不动就要人命的权贵斗争,也没有女子十五六岁就要嫁人生子的规矩。各有利弊吧。”
萧绝慢慢吃着自己那份,忽然说:“你口中的世界,女子似乎仍要辛劳。”
“但那是为自己辛劳。”林悠悠放下骨头,正色道,“在这儿,女子再能干,功劳是父兄的、是夫家的。在那儿,至少明面上,你的就是你的。哪怕上司抢功、同事使绊,至少律法上写着‘男女平等’,心里憋屈时还能拿这条骂骂街。”
她叹口气:“王爷,您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是我来了这儿才发现,我们那儿女子争了几百年的东西,在这儿连提都是罪过。我有时候说些‘女子也能如何如何’的疯话,别人只当我又发病了,哈哈一笑就过去——连认真反驳的人都少有。”
因为根本不在一个讨论层面。
山洞里静了片刻,只有柴火爆裂的轻响。
“所以你行事荒唐,是想让人把你当疯子,从而容你多说些‘疯话’?”萧绝忽然道。
林悠悠眨眨眼:“王爷,这话可不敢乱说。我就是单纯有病,得治。”
萧绝没接这个茬,只道:“你教世子唱的那首‘孤勇者’,词曲皆非中原风格。也是你家乡的?”
“算是吧。”林悠悠警惕起来,“王爷问这么细,是要给我编户籍还是怎么着?”
“好奇而已。”萧绝擦擦手,目光如炬,“一个女子能读书、能做工、能自由来去的地方,为何会教她辨认野兽习性、制造噪音驱敌、乃至用鲜艳颜色警示?你家乡的女子,都需要学这些保命本事?”
林悠悠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