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管事,账目的事不劳您费心,我会按时交给赵掌柜的。”
“我知道,”沈清辞笑了笑,“但赵掌柜说了,从今往后,香料铺的账目我要过目。这是他的原话,您可以去找他核实。”
老钱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沈清辞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前世她看财报的速度是每分钟两千字,这本账册不过几十页,她一刻钟就看完了。
账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出货、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但沈清辞知道,这只是一本明账。
暗账在哪里?老钱的抽屉里?还是藏在了别的地方?
她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合上账册,道了声谢,就离开了账房。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但暗地里,她在做三件事。
第一,她把香料铺所有重要的文件——合同、契约、订单——都偷偷抄了一份,藏在城隍庙的墙缝里。
第二,她让青竹每天注意观察聚宝阁里来来往往的人,尤其是那些不像普通客人的人。什么人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都要记下来。
第三,她在等。等一个人。
第十五天,赵福来了。
沈清辞是透过二楼的窗户看见他的。
一辆黑漆马车停在聚宝阁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头上戴着镶玉的帽子,身材富态,面容和善,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富家翁。
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这就是赵福。
赵四亲自下楼迎接,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赵管家,您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赵福微微点头,跟着赵四上了二楼。
沈清辞退回自己的位置,假装在整理香料。她的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从二楼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脚步声。关门声。说话声。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赵四的房门开了,赵福走了出来。赵四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两人下楼的时候,赵福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沈清辞感觉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然后赵福收回了目光,迈步走出了聚宝阁。
赵四送走赵福后,回到大堂,走到沈清辞面前。
“沈管事,赵管家要见你。”他的声音很低,“明天午时,赵国公府后门,有人会来接你。”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赵国公要见她。
这是试探,还是鸿门宴?
“好。”她说,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赵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该来的,终究来了。
那天晚上,沈清辞没有回城隍庙。
她去了摄政王府。
萧衍的府邸在内城最深处,三进三出的院子,灰墙黑瓦,门前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侍卫。沈清辞拿出萧衍给她的令牌,侍卫验过之后,带着她穿过了重重院落,来到一间书房前。
“王爷,沈姑娘到了。”
“进来。”
沈清辞推门进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疲惫。
“坐。”萧衍没有抬头,继续批阅奏折,“等我看完这本。”
沈清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出声。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墙角的炭火烧得很旺,房间里暖融融的,和城隍庙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萧衍放下笔,抬起头。
“赵福来找你了?”他问。
沈清辞一点也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她在聚宝阁的这两个月,萧衍的人一定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她。
“是。”她说,“赵国公要见我,明天午时。”
萧衍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怕不怕?”他问。
“不怕。”沈清辞说,“但需要殿下的帮助。”
“说。”
“我需要知道,赵国公为什么要见我。是为了试探我,还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是试探,我该怎么应对?如果已经知道了,我又该怎么应对?”
萧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赵国公这个人,”他说,“多疑、谨慎、心狠手辣。他见你,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听说了你在聚宝阁的事迹,想亲眼看看你这个‘香料神童’到底是何方神圣。第二,他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想把你控制在手里,或者直接除掉你。”
“殿下觉得是哪种?”
“第一种。”萧衍转过身,“如果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将军府的余孽,他恨不得斩草除根。他能忍到今天,说明他还不知道。”
沈清辞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我明天该怎么应对?”
萧衍走回书案前,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赵国公的资料。他的喜好、脾气、习惯、弱点,都在上面了。你好好看看,明天见机行事。”
沈清辞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她快速扫了一遍,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多谢殿下。”
“不用谢。”萧衍重新坐下,拿起笔,“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记住,赵国公不是你一个人的敌人。”
沈清辞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沈清辞。”萧衍叫住她。
她回过头。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清辞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冷,她裹紧衣服,快步走在摄政王府的长廊上。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萧衍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笔。
墨白从阴影中走出来:“主子,要不要派两个人跟着她?”
“不用。”萧衍说,“她不是需要保护的人。”
“可是赵国公……”
“赵国公是老虎,她也不是兔子。”萧衍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明天,就看谁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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