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深搬进城隍庙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沈清辞站在庙门口,看着青竹忙前忙后地收拾地方。城隍庙本来就不大,住两个人已经很挤了,现在又多了个男人,地方更是不够用。
“苏先生,委屈你了。”沈清辞说。
苏景深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庙门口,看着这座四处漏风的破庙,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就住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住了快两个月了。”沈清辞说,“习惯了。”
苏景深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将军府的嫡女,被灭门后流落至此,住在破庙里,靠着摆地摊起家,两个月就把聚宝阁的香料铺利润翻倍。
他见过很多人,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委屈。”他说,迈步走进了庙里,“比我在户部的时候住的地方强多了。”
青竹已经在角落里用木板和稻草搭了一个简易的床铺,上面铺着一条干净的棉被——那是她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花了五十文钱。
“苏先生,您先坐,我给您倒杯热水。”青竹手脚麻利地生起火,烧了一壶水。
苏景深坐在篝火旁,从包袱里拿出几本泛黄的账册和一沓纸,铺在地上。
“沈姑娘,昨晚我把聚宝阁的账目又仔细看了一遍。”他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说。”
“聚宝阁每年从南边进货的总额,大约在十五万两左右。其中,丝绸、瓷器、茶叶这些正常货物,大约占十万两。剩下的五万两,名义上是香料和药材,但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苏景深从账册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我对比了过去五年的进货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年三月和九月,聚宝阁都会从南边进一大批‘特级香料’,单价是普通香料的十倍以上。但这些‘特级香料’在销售记录上几乎没有任何体现。也就是说,它们进了库房,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
“对,消失了。既没有卖出,也没有报损,就那么凭空消失了。”苏景深抬起头,看着沈清辞,“唯一的可能是,这些‘特级香料’根本就不是香料。”
沈清辞明白了。
“是走私的货物。”
“不只是走私的货物。”苏景深的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我怀疑,聚宝阁是赵国公洗钱和走私的中转站。南边的走私货物到了京城,先进入聚宝阁的库房,然后通过聚宝阁的销售网络分散出去,最后变成合法的收入。”
“那些‘特级香料’的进货钱呢?”
“名义上是聚宝阁出的,实际上是从赵国公府的账上转过来的。聚宝阁只是一个幌子,真正在运作这个网络的,是赵国公府。”
沈清辞沉默了。
她原以为聚宝阁只是赵国公的一个钱袋子,没想到它竟然是整个走私网络的中枢。这意味着,聚宝阁的规模和复杂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苏先生,你能不能查清楚这个网络的具体运作方式?”她问,“比如,谁负责从南边运货?谁负责在京城接货?货物最终卖给了谁?”
苏景深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而且,我需要更多的资料。聚宝阁的账目只是冰山一角,我需要看到赵国公府的账目,才能把整个网络拼凑起来。”
赵国公府的账目。
沈清辞皱起了眉头。赵国公府的账目怎么可能轻易拿到?那比登天还难。
但她没有说“不可能”。在她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我来想办法。”她说,“你先把能查的查清楚。”
苏景深点了点头,重新埋头于那些账册中。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永安城裹成一片白色。
她在想一个人——赵福。
赵福是赵国公府的大管家,掌管着府里的大小事务。如果说有谁能拿到赵国公府的账目,那一定是赵福。
但赵福是赵国公的心腹,怎么可能帮她?
除非……赵福和赵国公之间,有裂缝。
沈清辞想起赵福对她说的话——“赵四那个人,靠不住。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句话,是拉拢,还是试探?
如果是拉拢,说明赵福有自己的算盘。也许他对赵国公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忠诚,也许他有自己的野心。
如果是试探,那说明赵福已经对她起了疑心,想看看她会不会上钩。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需要更谨慎。
“青竹,”沈清辞转过身,“明天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赵国公府附近转转,看看赵福每天什么时辰出门,走哪条路,去哪些地方。”
青竹愣了一下:“姐姐,你是要……”
“别问那么多,”沈清辞打断了她,“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青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青竹一大早就出了门。
沈清辞照常去了聚宝阁。苏景深留在城隍庙里继续研究账目,他现在的身份还不能暴露,不能出现在聚宝阁。
沈清辞走进聚宝阁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大堂里的几个伙计看见她,都低下了头,不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刘顺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清辞走到刘顺面前。
刘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沈管事,赵掌柜今天一早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从今天起,聚宝阁的所有进货都要经过他亲自审批。任何人不得擅自进货,否则以挪用公款论处。”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四这是在削她的权。香料铺的进货权,是上次例会时赵四亲口交给她的。现在突然收回去,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了他压力。
是谁?赵福?还是赵国公本人?
“还有,”刘顺的声音更低了,“赵掌柜说,稽查小组的事要再议。他觉得这个小组没有必要,浪费人力物力。”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上扬。
赵四这是在反击。
稽查小组触及了他的核心利益——暗账。他不能让沈清辞查下去,所以要先下手为强,把稽查小组的提议压下去。
但她不会让他得逞。
“刘管事,”沈清辞说,“赵掌柜现在在楼上吗?”
“在。他今天一来就上楼了,一直没下来。”
沈清辞没有去找赵四。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桌前,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萧衍的。
她在信里简单说明了聚宝阁的情况——赵四开始反击,需要外部压力来制衡。她请求萧衍以摄政王府的名义,向聚宝阁发出一笔大订单,指定由她全权负责。
这样一来,赵四就不敢轻易动她了。因为如果她出了问题,摄政王府的订单就会泡汤。赵四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摄政王。
写完信,沈清辞将它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她打开窗户,朝楼下看了一眼。
墨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街对面的屋檐下,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沈清辞朝他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墨白点了点头,消失在了巷子里。
半个时辰后,赵四的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
赵四抬起头,看见进来的是刘顺,脸色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赵掌柜,摄政王府来了人,说要下一笔大订单。”刘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赵四愣了一下:“摄政王府?他们要买什么?”
“香料。说是摄政王殿下最近睡眠不好,需要定制一批安神香。指定要沈管事亲自调配,订单金额五百两。”
五百两。
赵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摄政王府的订单,当然是好事。但摄政王指定要沈清辞负责,这就等于给了她一道护身符。他现在要是动沈清辞,就等于跟摄政王过不去。
“知道了。”赵四挥了挥手,“让沈管事全权负责。”
刘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赵四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沈清辞这个小丫头,比他想象的难缠得多。
她不但聪明、能干、有胆量,而且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是摄政王吗?她什么时候搭上了摄政王这条线?
赵四越想越不安。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苍蝇,越是挣扎,就缠得越紧。
而那只蜘蛛,就是沈清辞。
当天下午,沈清辞去了一趟摄政王府。
不是去见萧衍,而是去送样品。
她亲自调配了三款安神香,装在精致的瓷盒里,用锦缎包裹,带着青竹一起去了摄政王府。
这是她第一次从正门走进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比赵国公府还要气派。五进五出的大院子,朱红大门上钉着铜钉,门前站着两排带刀侍卫,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