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管事见二人衣着体面，忙笑着迎上来：“先生太太，可是要划船？一小时法币五千，押个小洋作保就行。”
李涯没多言语，只淡淡颔首，从皮夹里抽了两张法币递过去，又摸出一块银元押在柜上，指尖扫过柜面时，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水面平缓，木船轻轻晃着。李涯单手握着船桨，动作稳而利落，桨叶入水时几乎没什么声响，只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握着桨的手微微一顿，眼前忽然晃过另一番景象。
是青浦特训班的河汊，深秋水冷得刺骨。
没有游船，没有暖阳，只有一身湿透的粗布军装，和教官冷硬的口令。
水上渗透、泅渡、隐蔽登岸。
那时候他还年轻，也很有冲劲，闷头往水里扎，只想着怎么悄无声息接近目标，怎么在黑水里不发出一点声响。手臂划水的力道，和此刻握着船桨的姿势，竟有几分重叠。
顾媛坐在对面，看他侧脸线条紧绷又干净，忍不住轻声问：“我也想试试。”
他顿了顿，把船桨递过去，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多了几分耐心：“抓好，别太用力。”
她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桨柄，就被他的手掌轻轻覆住。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稳稳包住她的手。温热的气息落在面前，语速很慢：“腰跟着转，手腕轻一点，像这样……”
“不错，就是这样，阿媛你保持好这个姿势，我给你拍照。”
船行在水面上，风把顾媛的鬓发吹得轻轻飘起。她靠在船舷，戴了顶小礼帽，眉眼柔和得像浸在水光里。
李涯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那台相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机身。他很少这样耐心地等一个人入镜，可此刻，他只想把她此刻的样子好好留住。
“看这里。”他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眼前的光景。
顾媛下意识抬眸看去，唇角还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笑意，眼波盈盈。
快门轻响。
顾媛被他看得有些羞赧，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弯眼笑道：“拍得好看吗？可别把我拍丑了。”
李涯放下相机，指尖还留着机身的凉意，望着她眼底的笑意。“阿媛，若是你都算不漂亮，这世上就没好看的人了。”
顾媛很是吃这套，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把桨板递给李涯。“好了好了，该你来了，我的手都酸了。”
对于太太的娇气，李涯也是一贯纵容的，如听圣旨般的接了过来。
或许他们谁都没料到，那日游船之上，轻轻按下的那一声快门，竟会成了隔着海峡、撑过余生的唯一锚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