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天亮时,李涯才赶了回来。
天边刚泛出一层青白,巷子里还静得只剩几声更夫梆子响。他进门时脚步很轻,怕惊扰了她,却还是在床榻边被顾媛醒神察觉。
李涯已经换掉了白日里穿的西装,换成了一件中山装,身上清清爽爽,只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再没有半点儿别的杂味。
“怎么还在外面洗了澡回来的?”顾媛声音带着几分倦哑,眼底虽有困意,却清明得很,显然是一直没睡,在等他。
李涯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被角,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公务晚归:“外头沾了一身尘土跟烟味,怕熏着你,就近找地方收拾了一下。”
他指尖微顿,又淡淡补了一句,听着再正常不过:“站里事杂,折腾了半宿,回来晚了。”
话音落,他微微侧身,解开中山装领口的纽扣,动作轻缓,连布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得极低。脱下的中山装被他平整叠放在一旁的椅面,没有丝毫褶皱,随后他又抬手松了松内衫的领口,周身依旧是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半分异样气息都无。
做完这一切,他才俯身,躺到顾媛身侧。床榻只微微陷下一小块,他刻意放缓呼吸,紧绷了半宿的身形稍稍放松。
李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说道:“阿媛,你这几日少外出,也暂且先别去学校了,最近外面不太安定。”
“我知道了。”
顿了顿,顾媛睁开眼,反手轻轻握住了丈夫垂在被外的手,指尖冰凉,却抓得很紧:“你也是,在外面一定要多保重。”
“我都晓得。
话落,他轻轻抽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重新躺下,刻意将距离拉得极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她的发顶。
两人并肩而卧,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这黎明前最寂静的一刻,互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一夜的惊心动魄,终究在这一室的静谧与相依中,慢慢沉淀。
街上行人寥寥,人人都行色匆匆,透着几分压抑。
下值后,余则成照常来到了书店,他借着找书的由头,和罗掌柜说起了昨日夜里的学生被枪决事件。
昏黄的煤油灯在书架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书页被晚风掀得轻轻作响。
余则成摘下礼帽,随手掸了掸肩上的灰尘,装作随意地翻着一本线装书,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里。
“昨日夜里,西沽那边的动静,你可听说了?”
罗掌柜擦拭着书脊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才缓缓点头,语气沉得像浸了水:“听说了,几个学生娃,……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