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的话音落下之后，教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是沉默。是声音被抽走了。管风琴的余音、玩家的呼吸声、花瓣被踩碎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像有人在这间教堂里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新娘开始走。
不是飘。是走。婚纱的裙摆拖在红地毯上，这一次有了重量——花瓣被碾压，发出细微的脆响。一步，一步，很慢。白纱盖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里，那束一半白一半红的玫瑰，正在一朵一朵地减少。
不是花瓣凋落。是整朵花从花束中消失。
每走一步，就消失一朵。
她经过第一排长椅的时候，一朵白玫瑰不见了。
第二排，一朵红玫瑰。
第三排，白玫瑰。
第四排，红玫瑰。
她在数。
江河的手环震动了一下。数字从9跳到了8。
不是时间减少了。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某种比时间更紧迫的东西。
新娘走到了第五排。那是伴娘服女人和年轻男人站的位置。他们握着彼此的手，站在过道旁边。伴娘服的裙摆上那块洗不掉的血渍，在新娘经过的瞬间，颜色变深了。
不是被照亮。是血渍自己在向外渗。从陈旧的褐色变成新鲜的红色，从布料的纤维里渗出来，沿着裙摆往下淌。
伴娘服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开年轻男人的手。
新娘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白纱下面，新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伴娘服女人的身体僵住了——像听到了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话。
然后新娘继续走。
伴娘服女人站在原地。裙摆上的血渍恢复了褐色。但她的脸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滴眼泪。只有一滴。从右眼滑下来，停在颧骨上，不动了。
不是她哭了。是那滴眼泪一直在那里，只是刚才看不见。
第六排。第七排。
新娘每经过一排，就有一个玩家发生某种变化。不是死亡。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被翻阅。像一本合上的书被打开，翻到某一页，然后又合上。书还是那本书，但被读过的那一页，永远不会和没被读过之前一样了。
第八排。
新娘停在了江河面前。
白纱很近。近到江河能闻到她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腐败。是樟脑丸的味道。旧衣柜，旧衣服，压在箱底很多年没人穿过的婚纱。
白纱下面，她的眼睛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胸口——秩序局的徽章。圆环，灯，三笔火焰。
她伸出手。
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订婚戒指。钻石不大，但在教堂的暗红色光线里，折射出很亮的光。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徽章。
凉的。
然后她收回手。手心里多了一朵玫瑰。
红色的。
她把红玫瑰放在江河手里。动作很轻，像把什么东西还给失主。
然后她继续走。
第九排。第十排。第十一排。
每一排都有一朵玫瑰消失在她的手里，又出现在某个玩家面前。白玫瑰，红玫瑰，白，红，白，红。十二个玩家，十二朵玫瑰。六朵白的，六朵红的。
最后一排。
她没有停。金俊浩坐在那里，深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她从他面前经过，没有给他玫瑰。但他手心里那朵白玫瑰——原本要送给李秀雅的那一朵——花瓣开始变色。
从白色变成红色。
不是整朵同时变。是从花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里渗，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新娘走到了圣坛前。
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玩家。手里的花束只剩下一朵白玫瑰。
最后一朵。
她把它举起来，举到白纱前面。花瓣在暗红色的光线里，白得几乎透明。
然后她开口了。
“谁收到我的花了？”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是那个西装袖口没剪的男人。他站在第三排，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说了：“我收到了。”
新娘的视线转向他。白纱下面，她的嘴唇弯了一下。
“好。”
她把手里的最后一朵白玫瑰插回花束里。花束完整了。一半白，一半红。和最开始一样。
然后管风琴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几个音符的重复。是一首完整的、真正的婚礼进行曲。音符从二楼的管风琴里涌出来，填满整个教堂。不再是压迫耳膜的那种声音，是正常的、庄严的、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音乐。
但所有玩家的手环同时震动了。
数字从8跳到了7。
不是时间。是警告。
黄铜铭牌上的规则五开始闪烁——如果你收到一朵白玫瑰，请收下。如果是一朵红玫瑰，请转赠给离你最近的人。
西装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白玫瑰。他收到了，他收下了。符合规则。什么都没发生。
但其他玩家不一样。
六朵红玫瑰，在六个玩家手里。包括江河。
李秀雅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没有玫瑰。金俊浩给她的白玫瑰她没有收，新娘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没有给她任何花。
她是十二个玩家里，唯一一个没有收到玫瑰的人。
“你没有收到花。”江河说。
李秀雅看着新娘。
“我不需要。”她说，“我已经有一个了。”
她抬起手。手指上沾着首尔城北洞的泥土，红褐色的，带着碎草屑。泥土下面，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压痕。
戒指的压痕。
但戒指不见了。
江河看着那圈压痕，没有说话。
管风琴的进行曲还在响。圣坛上，新郎转过身，面对着新娘。他的眼睛还是那两扇拉着窗帘的窗户，但他的嘴在笑。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无可挑剔的标准笑容。嘴角的弧度变了，变得更小，更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新娘把花束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新娘手指的瞬间，他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嘴唇裂开。是笑容本身——那个表情的完整性——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怕她。
新郎怕新娘。
“各位宾客，”新郎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润的，但温润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婚礼仪式即将进入下一环节。请手持白玫瑰的宾客，站到教堂左侧。手持红玫瑰的宾客，站到教堂右侧。”
玩家们开始移动。
不是被规则操控。是自己走的。恐惧驱动。没有人想成为第二个崔明子——那个变成玻璃容器、胸腔里裹着一朵红玫瑰的女人。
西装男人走向左侧。白玫瑰在他手里，花瓣边缘开始发黄。伴娘服女人走向右侧，红玫瑰在她手里，和她裙摆上那块血渍一样的颜色。戴婚戒的女人走向左侧——她收到的是白玫瑰。年轻男人走向右侧——红玫瑰。
六个人在左，六个人在右。
江河在右。
李秀雅站在原地，没有动。
新郎看着她。
“没有收到花的宾客，”他说，声音里的蠕动感更强了，“请到圣坛前面来。”
李秀雅走过去。
脚步很稳。帆布鞋踩在红地毯上，花瓣不碎。她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深蓝色卫衣的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血渍——不是她的血，不是副本里的血。是更早的，从c级副本里带出来的。
金俊浩的血。
她走到圣坛前面，停下。
新郎看着她，她也看着新郎。
规则一：永远不要与新郎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