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雅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眼睛对着新郎那双拉着窗帘的窗户。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新郎的笑容裂开了第二道纹。
“你——”他开口。
“我不怕你。”李秀雅打断他,“我提前三十秒看到了你所有的惩罚方式。你吓不到我。”
新郎的笑容彻底碎了。
不是裂开。是像一面镜子从内部被打碎——无数道裂纹同时扩散,遍布整个表情。笑容还在,但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表情了。是一堆碎片的拼贴。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变了。温润褪去,露出下面干涩的、像砂纸一样的东西。
李秀雅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把沾着泥土的手指放在新郎面前。无名指上那圈压痕,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我的戒指,在你未婚妻手里。”她说,“我来拿回去。”
教堂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感觉。是事实。彩绘玻璃上开始结霜——暗红色的霜,像冻住的血。管风琴的进行曲走调了,几个音符同时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变成一种刺耳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所有玩家的手环同时震动。
数字从7跳到了6。
然后,教堂后墙上的挂钟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是钟面在转。罗马数字在钟盘上飞速旋转,时针和分针逆向转动,像时间正在被什么东西往回拧。
七点零二分。
七点零一分。
七点整。
六点五十九分。
钟停了。
挂钟的指针停在六点五十九分。
一分钟前。
管风琴声停了。所有声音都停了。
然后,新娘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白纱后面传出来,很轻,很慢。
“仪式重新开始。”
她把手从新郎手里抽回来。花束还在新郎手里,但花束里的玫瑰开始变色——白玫瑰变红,红玫瑰变白。十二朵花同时变化,像两种颜色在互相渗透。
然后,所有玩家手里的玫瑰也跟着变了。
西装男人的白玫瑰变成了红色。
伴娘服女人的红玫瑰变成了白色。
六个在左的玩家,手里的白玫瑰全部变红。六个在右的玩家,手里的红玫瑰全部变白。
位置没有变。但玫瑰的颜色反了。
规则五还刻在黄铜铭牌上:如果你收到一朵白玫瑰,请收下。如果是一朵红玫瑰,请转赠给离你最近的人。
但玫瑰在你手里变色的时候,规则怎么算?
西装男人低头看着手里变红的玫瑰。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收到的是白玫瑰,他收下了。符合规则。但现在它变成了红色。他没有转赠。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不——”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不是变成玻璃像。是直接消失。整个人从教堂左侧的队列里被抹掉,像他从未站在那里。
他手里的红玫瑰落在地上,花瓣散开。
手环震动。
数字从6跳到了5。
同时,队列的位置变了。剩下的十一个玩家,不再是左六右五。是左五右六。死去的人的位置,被自动补上了——伴娘服女人从右侧移动到了左侧,填补了西装男人的空缺。
她的手里,白玫瑰变成了红色。
然后她把它转赠给了离她最近的人——那个戴婚戒的女人。
戴婚戒的女人接过红玫瑰的瞬间,手里的白玫瑰同时变成了红色。两朵红玫瑰在她手里。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为什么——”她说。
然后她也消失了。
两朵红玫瑰落在地上。
手环震动。
数字从5跳到了4。
十一个玩家,变成了十个。
左四右六。
规则五还在闪烁。
但江河注意到了一件事。
死去的两个人——西装男人和戴婚戒女人——他们在副本开始的时候,是最先配对的。琴声响起,他们是最先找到舞伴的两个人。那时候,他们的手碰在一起,女人的手指冰凉,男人的手在发抖。
他们以为找到了伴侣。
但规则三说:本场婚礼不欢迎“单身”的宾客。如果你没有伴侣,请在入场前找到一位。
“单身”的定义,不是婚恋状态。
是“与本案无关的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不是因为找错了人,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们把“舞伴”当成了“伴侣”,把“配对”当成了“关系”。
但这个副本要的不是关系。
是“罪”。
新郎家族的罪。新娘被害的罪。四十年来被掩埋的罪。
无辜者在这里,永远找不到真正的伴侣。因为他们与罪无关。
江河看着手里的白玫瑰——刚才还是红色的,现在变成了白色。
他知道了。
红玫瑰和白玫瑰,不是两种不同的规则判定。是同一个判定的两个阶段。
收到白玫瑰,收下——意味着你承认自己是“客人”。
收到红玫瑰,转赠——意味着你把“罪”传递给别人。
但玫瑰在你手里变色,意味着副本正在重新判定你的身份。
西装男人从“客人”变成了“罪人”。戴婚戒女人也是。
不是因为他们的行为触发了规则。是因为副本本身在收缩。它在筛选。把那些与本案无关的人,一个一个剔出去。
用什么标准?
江河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玫瑰。花瓣上有一行极细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花瓣本身的纹路组成的。
「你在场。」
两个字。
不是“你有罪”。是“你在场”。
1978年,圣玛利亚教堂。新娘被害的那天晚上。谁在场?
江河闭上眼睛。
然后他主动沉了下去。
不是被动接收画面。是主动追溯。二阶段的能力——现场还原。老陈说过,用一次,虚弱。用两次,可能昏迷。用三次——
他不知道用三次会怎样。但他需要知道。
空洞在脑子里张开。他掉了进去。
1978年。
三月十五日。
晚上七点零一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