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首先是冷。
三月的夜晚,教堂没有暖气。石壁从冬天积攒的寒气,到了三月还没散尽。穿再厚的衣服,站久了也会被冷气渗进骨头里。
江河站在教堂后部的阴影里。
不是他的身体。是另一个人的。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知觉——脚掌踩在石板地上的凉意,手指攥着袖口的触感,后背上有一个位置特别冷,像被什么人盯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二十出头。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无名指上有一枚订婚戒指,钻石不大,但在烛光里折射出很亮的光。
这不是他的手。
是她的手。
新娘的手。
江河在新娘的身体里,透过她的眼睛看着1978年的圣玛利亚教堂。
婚礼正在进行。
不是副本里那种扭曲的、循环的、被怨念浸透的婚礼。是真实的、四十年前的、还活着的婚礼。
教堂里坐满了人。女人们穿着那个年代最体面的衣服——的确良的衬衫,呢子的大衣,头上别着发卡。男人们穿着中山装或者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前排坐的是新郎家族的成员,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不是喜悦,是某种更严肃的东西——像在参加一场谈判,而不是婚礼。
圣坛上,新郎站在那里。
年轻的,活着的,眼睛里有光的新郎。不是副本里那双拉着窗帘的窗户。是一双真正的、人的眼睛。深棕色,睫毛很长,看着教堂门口——看着正走进来的新娘。
他的眼神里有爱吗?
江河透过新娘的眼睛去看。新娘在看他。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说出来。
她知道了他家族的秘密。
不是嫁过去之后才发现的。是三天前。她去新郎家送婚礼的宾客名单,在书房外面听到的。新郎的父亲和几个叔叔在开会。门没关严,声音传出来。
“下周三的船。十二个人。全部送到南边。”
“证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都是女人,查得不严。”
她站在书房门外,手里攥着那张宾客名单。纸张的边缘被她捏皱了。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悄悄走了。
三天。她想了三天。要不要报警?要不要告诉父亲?要不要在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她选择了最后一个。
因为她怕。怕报警之后,新郎家族的人会报复她的家人。怕告诉父亲之后,父亲会冲去找他们算账。她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父亲是纺织厂的工人,母亲在街道办做清洁工。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有一条命。
她决定在婚礼上说。
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们不敢对她怎么样。
她错了。
新娘走进教堂。管风琴弹着婚礼进行曲。宾客们站起来,看着她。她走过红地毯,每一步都很重。不是因为婚纱重,是因为她口袋里揣着一样东西。
一把剪刀。
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防身的。她从家里的针线篮里拿的,最普通的那种,黑色塑料把手,刀刃上有磨过的痕迹。她想,如果有人要对她动手,她就拿出来。
她没来得及。
婚礼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时,她开口了。
“我有话要说。”
教堂里安静下来。所有宾客都看着她。新郎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还在。
“周家——”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继续说下去,“周家在贩卖人口。十二个人,下周三的船。我有证据。”
她把证据举起来。是一张纸。从书房外面偷听到的那天晚上,她趁新郎睡着,翻了他的公文包。找到了一张货运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纺织品,十二件。收货地址是南方的一个港口城市。
她不知道那十二个人是谁。但她知道“纺织品”是什么意思。
教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新郎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惊慌的笑。是一种很温和的、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笑。
“你太紧张了。”他说,声音温柔,“我们先把仪式完成,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拿她手里的货运单。
她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紧张。”她说,“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新郎的手悬在空中。他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那束光熄灭了。
不是突然熄灭。是慢慢暗下去的,像有人拧动了煤气灯的阀门。深棕色的虹膜还在,但瞳孔后面的什么东西没了。
然后他收回手。
“各位宾客,”他说,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很抱歉。我的未婚妻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医生说过,她有妄想症的倾向。今天的婚礼——”
“我没有病!”
新娘的声音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但没有人看她。所有的宾客都低着头。她的父亲坐在第三排,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帽子,指节发白。他没有站起来。她的母亲在旁边,眼泪流在脸上,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被“处理”过了。不是今天。是更早的时候。新郎家族的人去过了她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父母此刻的反应告诉了她一切。
她一个人站在圣坛上。
新郎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把剪刀给我。”他说。
她愣住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口袋里有一把剪刀。他怎么知道的?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剪刀的塑料把手。她没有拿出来。她转身就跑。
不是往教堂门口跑。是往后面跑。教堂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往后面的院子。她小时候来过这个教堂,记得那扇门。
她跑过红地毯。婚纱的裙摆绊住了她的脚。她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后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推开通往院子的小门,跑进夜色里。
院子里有一口井。很老的井,石头井沿,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她跑到井边,停下来。不是因为没路了。是因为她听到了水声。
井里有水声。不是自然的水声。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动。
她低头往井里看。
井水很黑。三月的夜,没有月亮。但她看到了。
一张脸。
惨白的,五官模糊的,从水底往上看。
那张脸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