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副本出来的时候,江河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天空中的国运值播报,是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心里,那把剪刀还在。
黑色塑料把手,刀刃上磨过的痕迹。冰凉的,沉甸甸的,带着井水的腥气。他从副本里带出了一件实物。不是花瓣变成的手环碎片,不是亡魂消散后留下的光点。是一把真实的、四十年前掉进井里的剪刀。
传送的光圈在他脚下收拢。冷白色的光从脚踝退到脚底,然后消失。他站在秩序局的传送准备室里,面前是老陈、叶秋和顾北。
三个人都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手里的剪刀。
“你带东西出来了。”顾北的声音变调了,“你从副本里带出了一件实体物品——这他妈的从来没发生过。”
江河没有回答。他把剪刀放在桌上。金属碰撞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叶秋走过来。她没有碰剪刀,只是低头看着它。黑色塑料把手,刀刃上磨过的痕迹。她的手指悬在剪刀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是我姐姐的。”她说。
不是问句。
“是她母亲的。”江河说,“赵秀兰。她从针线篮里偷的。用了很多年。磨过很多次。”
“她在副本里?”
“在。井底。四十年。”
叶秋的手指落下去,落在剪刀的塑料把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法医的手,解剖过无数尸体的手。但指尖碰到塑料的那个瞬间,她整个人静止了。
不是僵住。是像被按了暂停键。呼吸停了,眨眼的频率停了,连头发丝都不动了。
然后她收回手。
“需要还给赵秀兰。”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城北养老院。我带路。”
她转身走出准备室。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江河注意到,她走出门的时候,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老陈和江河对视了一眼。
“走吧。”老陈说。
城北养老院是一栋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楼顶竖着“颐年养老”四个红字。门口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下午三点,阳光正好。一楼的活动室里,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
赵秀兰在三楼。靠窗的床位。
叶秋走在前面。她来过这里。不止一次。护士跟她打招呼:“叶医生又来了?”她点一下头,没有停。
赵秀兰醒着。
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脸上有老人斑,但眼睛很亮。她坐在床边的一把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正在看窗外。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没什么可看的。但她看得很专注,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叶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姨。”她说。
赵秀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亮光动了一下。
“小叶啊。”她的声音很慢,但很清楚,“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来了?”
叶秋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拿出那把剪刀。
赵秀兰的眼睛不动了。
她看着那把剪刀。黑色塑料把手,刀刃上磨过的痕迹。看着它,看了很久。活动室里戏曲频道的声音很远,护士在走廊里推着药车经过,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
“你找到了。”她说。
声音比刚才更慢,更轻。
“不是我。”叶秋说,“是他。”
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江河。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七十三岁的眼睛,亮光在里面晃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
“你是警察。”她说。
江河蹲下来,和她平视。
“是。”
“你查了那个案子。”
“查了。”
“她在哪里找到的?”
“井里。教堂后面的井。她跑出去的时候掉的。”
赵秀兰的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老人的手,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下面清晰可见。她接过剪刀。动作很慢,像在接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剪刀在她手心里。黑色塑料把手,刀刃上磨过的痕迹。她的大拇指摩挲着塑料把手上的一个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刻痕,不是磨出来的,是划出来的。
“这是我划的。”她说,拇指停在刻痕上,“她三岁的时候,拿着这把剪刀玩。我怕她伤到自己,拿走了。她哭了一整天。后来我在把手上划了一道,告诉她,这把剪刀是妈妈的,上面有妈妈的记号。等她长大了,就给她。”
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那道刻痕。
“她长大了。她拿走了。没告诉我。”
赵秀兰把剪刀翻过来。刀刃上,磨过的痕迹在阳光下发着细碎的光。磨得很仔细,不是随便磨的。是一下一下,同一个角度,同一种力度。像磨刀的人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她磨过。”赵秀兰说,“她以前不会磨剪刀。是我教她的。纺织厂的女工,每个人都会磨剪刀。线头剪多了,刀刃会钝。不磨的话,剪不断线,会被人骂。”
她把剪刀合上,握在手心里。刀刃收进塑料把手里,只露出黑色的手柄。
“她磨得很好。”她说。
然后她不说话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膝盖的毛毯上。剪刀握在她手心里。她看着窗外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壁,眼睛里的亮光在晃动,但没有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疼吗?”
江河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