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他说。
赵秀兰点了一下头。很慢。
“那就好。”
她把剪刀放在膝盖上,毛毯上面。然后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白色衬衫,对着镜头笑。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和叶秋一模一样的脸。
“她叫叶红。”赵秀兰说,“不是叶秋。她妹妹才叫叶秋。”
江河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她在笑。不是副本里那种被压了四十年的、终于释放的笑容。是真正的、二十岁出头的、还没经历过任何事的笑容。
“她父亲姓叶。”赵秀兰说,“我跟他离婚以后,她跟她父亲过。后来她父亲死了,她想回来找我。我没让。”
“为什么?”
“因为我改嫁了。有了小梅。”她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怕她回来,小梅的爸爸不高兴。我怕——我怕养不活两个孩子。”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深蓝色。
「妈,我找到工作了。在纺织厂。和你以前一样。我有钱养你了。你让我回来好不好?」
信。不是照片。是一封信,写在照片背面。
赵秀兰看着那行字。
“她寄了这张照片给我。我收到了。我没回。”
她的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后来她就死了。”
活动室里,戏曲频道换了一出戏。锣鼓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热热闹闹的。赵秀兰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放一个还在睡的孩子。
“她结婚那天,我去了。”她说,“站在教堂外面。没进去。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怕新郎家的人。他们来我家找过我。说如果我出现在婚礼上,他们就——”
她停了一下。
“他们说,你大女儿精神失常。如果你也来闹,我们就让小梅以后也不好过。”
赵秀兰的手攥紧了毛毯。
“所以我站在教堂外面。看着她走进去。穿着白婚纱,很好看。头发盘起来了,戴着我给她买的发卡。珍珠的。很便宜,但她一直留着。”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里面有人喊。是她。她在喊‘我没有病’。我想冲进去。但我没有。”
她看着江河。眼睛里的亮光终于掉下来了。一滴,很慢,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滑。
“四十年前,我没有进去。十年前,小梅在末班车上,我不在。我这辈子,两次。两次都没在。”
江河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凉,骨头很轻。
“你在了。”他说,“今天。现在。你在。”
赵秀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重的东西。
“你叫什么?”她问。
“江河。”
“江警官。”她说,“谢谢你,把我女儿的剪刀送回来。”
她把剪刀放进枕头底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然后她把毛毯拉了拉,盖住膝盖。
“我累了。”她说,“想睡一会儿。”
叶秋站起来。江河也站起来。两个人退出房间。关上门之前,江河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靠在藤椅上,眼睛闭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老人斑和皱纹上。她的右手伸在枕头底下,握着什么东西。
一把剪刀。一张照片。两个女儿。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叶秋靠在墙上。她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平稳的,克制的。但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红。像被烟熏过的红。
“她姐姐叫什么?”她问。
“叶红。”
“红叶的红?”
“应该是。”
叶秋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江河。
“你的鼻血又流了。”
江河接过去,按在鼻子下面。纸巾很快洇红了。用一次,流鼻血。用两次,可能昏迷。他在血色婚礼里用了两次——一次现场还原,一次拿回记忆。还能站着走到养老院,已经是极限了。
老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车在楼下。”他说,“你脸色很差。”
“我知道。”
“回去休息。血检报告明天出来。”
江河摇头。
“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档案。叶红的档案。是谁抹掉的?”
老陈沉默了。
“回秩序局。”他说,“我给你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