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局的档案室在地下三层。
比停车场还深一层。电梯按钮没有地下三层的选项,要用门禁卡刷一个隐藏的感应区,再按着负二层和关门键一起按三秒。老陈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的肌肉记忆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电梯往下。负二层的指示灯灭了,轿厢继续下沉。几秒钟后,门开了。
一条走廊。白色灯光,灰色地板,和楼上一样的装修。但空气不一样。地下三层没有窗户,新风系统嗡嗡地响着,把空气抽进来又排出去。空气里有纸的味道。旧纸,旧档案,旧案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老陈刷了门禁卡,又按了指纹,又输了密码。三重。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铁皮档案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个柜门上都贴着编号。江河扫了一眼——sjo-1978-001到sjo-1978-143。1978年的案子,一百四十三个。
“这里存的是秩序局成立以来所有案件的原始档案。”老陈说,“不是电子版。是纸质的。手写的。因为有些东西,不能存在任何联网的设备里。”
他走到一排档案柜前,蹲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很长,里面躺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抽出一个,站起来,放在房间中央的铁桌上。
档案袋的封面印着红色的两个字:未破。
下面是一行编号:sjo-1978-031。
再下面是手写的案由:圣玛利亚教堂失踪案。
“失踪。”江河说,“不是谋杀。”
“官方记录是失踪。”老陈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新娘叶红,1978年3月15日在圣玛利亚教堂举行婚礼,当晚失踪。新郎家族报案称其‘精神失常,自行离开’。警方未立案。”
“为什么没立案?”
“因为新郎家族的人打了个电话。对方是谁,档案里没写。但电话之后,这个案子就从公安局的登记系统里消失了。”
老陈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公安局的案件登记表。表格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案由栏写着“失踪”,处理意见栏写着一个字:销。
没有日期。没有经办人签名。只有一个“销”字。
“这是原件。”老陈说,“从公安局的废纸堆里捡回来的。秩序局成立后,把所有涉及超自然事件的陈案全部重新收集归档。这个案子,是1985年入档的。”
“1985年?”
“对。秩序局成立于1984年。”
江河拿起那张案件登记表。纸张的边缘已经脆了,稍微用力就会碎。他看着那个“销”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谁销的?”
“查不到。”老陈抽出第二份文件,“但你后来查到了。或者说,失忆前的你查到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钢笔字,深蓝色。江河认得这笔迹——是他自己的。比现在更年轻的时候写的。笔画更硬,棱角更分明,像写字的人急着把脑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报告的第一行:
「sjo-1978-031。圣玛利亚教堂失踪案。重新立案。」
「日期:2024年2月7日。」
一年前。
江河往下读。
「2024年1月,我在追查末班车坠崖案(sjo-2015-047)的过程中,发现了马平与一个名为‘纯净会’的组织有关联。纯净会的宗旨是‘猎杀守夜人后裔,阻止怪谈降临’。马平是他们的执行者之一。」
「追查纯净会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他们的猎杀名单。名单上一共有四十三条血脉线,遍布全国。其中大部分已经在过去几十年中被‘清理’完毕。剩下的最后三条血脉线,分别位于城北、城南、城西。」
「城北的那一条,户主叫赵秀兰。纺织厂退休工人。七十三岁。」
「赵秀兰有两个女儿。长女叶红,1978年失踪。次女赵小梅,2015年死于11路末班车坠崖事故。」
「初步判断,赵小梅是纯净会的猎杀目标。但叶红不是。叶红的‘失踪’发生在纯净会成立之前。纯净会正式注册的时间是1982年。」
「叶红案与纯净会无关。但她同样是守夜人后裔。」
「她的失踪,另有原因。」
江河翻到下一页。
「2024年2月14日。我去了圣玛利亚教堂。」
「教堂已经废弃了。1980年代以后就不再使用。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封着木板。木板下面,井水里有异常的能量读数。秩序局技术组确认,是‘怨念残留’。」
「我抽干了井水。」
「井底有一具骸骨。」
「不是叶红的。」
报告里夹着一张照片。井底的骸骨。骨质发黑,被水泡了几十年,但骨骼的轮廓还能辨认。成年人,男性。颅骨后部有一道裂缝——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法医鉴定结果:男性,四十岁左右,身高约一米七五。死亡时间约在1978年前后。死因:颅骨骨折。」
「身份未知。」
「叶红的骸骨不在井里。」
江河抬起头。
“井里不是叶红。”
“不是。”老陈说,“是一个男人。身份到现在都没查出来。”
“叶红呢?”
老陈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这是你失忆前写的最后一份报告。日期是2025年3月14日——你失忆的前一天。”
江河接过去。
钢笔字。深蓝色。笔画比一年前更稳了,棱角磨掉了一些。但写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字迹开始发抖。
「2025年3月14日。我找到了叶红。」
「她没有死。」
「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死。」
「1978年3月15日晚上,她在井边被人打晕。打她的人不是新郎家族的人。是井里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从井里爬出来,打了她的后脑。然后把她拖进了井里。」
「不是要杀她。是要‘替换’她。」
「那个男人是一个守夜人。堕落的守夜人。他从规则零里逃出来,需要一个现实世界的‘容器’来稳定自己的存在。他选择了叶红。因为她是守夜人后裔。因为她的血脉和他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