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在秩序局本部后院的角落里。
秩序局的本部不是一栋楼。是一片楼。从外面看,是一个普通的机关大院,门口挂着不起眼的牌子,传达室的窗户上贴着过期的值班表。但院子里走进去,楼连着楼,走廊通着走廊。每一条走廊的尽头都有一扇门。每一扇门上都有编号。江河走过其中几扇。地下三层是档案室。地下一层是医务室。一层是办公室。二层是会议室。三层以上他没有去过。叶秋说,四层以上是“特殊收容区”——收容那些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不能销毁的物品。比如叶红的剪刀。比如陆沉舟的镜子碎片。
后院是一个小天井。四栋楼围起来的一片空地,大约三十平方米。地是泥地,没有铺石板。中间一棵槐树,很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着,沟壑里长着青苔。树冠遮了大半个天井。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泥地上,形成一块一块碎光。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两鬓斑白。灰夹克。左腿走路的时候微微拖。
老陈。
他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铁锹头插在泥地里,锹柄靠在他肩膀上。他看到江河走进后院,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冬天的袖子很厚。擦不干净。
“你回来了。”他说。
江河走到槐树前。树荫遮着他。阳光碎在他肩膀上。
“挖出来。”他说。
老陈把铁锹从泥地里拔出来,递给他。锹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江河握住锹柄,往下踩。铁锹头没入泥土——这里的泥很松,被翻过。老陈之前挖过一次。挖开了,没取走。回填了。
因为他知道江河想自己挖。
泥土一锹一锹地翻出来。堆在旁边,越堆越高。铁锹头碰到硬物的时候,发出金属撞击石头的脆响。江河蹲下来,用手把土拨开。
一个铁盒子。
和守夜人之家第八扇门后面那个盒子一模一样。锈迹斑斑。盒盖上刻着「江」字。笔画很稳。是江氏的手笔。
江河把铁盒子从土里捧出来。很重。比在守夜人之家拿到的那个盒子重。他把它放在槐树裸露的根上。掰开铁锈咬合的盒盖。
里面不是信。
是一把钥匙。
铁的。很旧。表面有锈迹。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江」。和他在柒号门柜子里拿到的那把一模一样——不,就是同一把。柒号门里那把是这把的复制品。江氏留在规则零边缘的复制品。真正的钥匙一直埋在槐树下面。传了七代。从第二代手里传到江氏的母亲手里。从江氏的母亲传到江河的母亲手里。从江河的母亲埋在槐树下面,等到现在。
钥匙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徽章。
圆环。灯。三笔火焰。中央的数字是0。和江氏在第八扇门后面给他的那枚数字1的徽章不一样。这一枚是江氏的妻子的徽章——不,不是江氏的妻子。是江氏自己。第一代守夜人。她在进入规则零之前,把自己的徽章留在了这里。数字1是她带进去的那枚。数字0是她留在这里的这枚。
为什么有两枚?
江河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针尖划的。字很小:
「给周明。你不是血脉。你是选择。」
周明。他父亲。
这枚徽章是给他父亲的。江氏血脉传到了他母亲。他母亲嫁给了周明。周明不是守夜人后裔。没有血脉。但他接下了守夜人的职责。不是规则零认的。是江氏血脉认的。初代的信物,留给了一个没有血缘的人。
“你父亲知道这把钥匙在哪里。”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你母亲那里知道的。但他没有拿。他说钥匙是给血脉的。他是外人。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血脉被猎杀之前,拦住纯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