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葬礼在槐树下举行。
没有人通知。但秩序局本部的人几乎都来了。苏组长通知了外勤组。外勤组通知了后勤组。后勤组通知了食堂的大师傅。大师傅在槐树下摆了三个蒸笼。
苏敏用指甲刻过字的那只手握着录音笔，把葬礼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秩序局探员周明遗体归葬仪式”结束之后，江河在槐树下多站了一个小时。槐花还在落。不是季节。但槐花不停。落在他肩膀上，落在那把铁锹上，落在七枚徽章上。
江河低头看手腕。红头绳还在。洗褪了色的红。江砚秋绕上去的那两圈，结还是松的。
“你在想什么？”叶秋站在他旁边。碎瓷贴在锁骨上，红线被风吹得轻轻晃。
“想魏奶奶的红头绳。”江河说，“她辫子上那根。和妈给我的一样。洗褪了色的红。她说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她母亲姓刘。刘氏血脉第七代。沈砚的第三支分承，刘家。赵家。陈家。周家。七支血脉，断了六支。最后两支——江氏直系和刘氏支脉——在守夜人之家里遇到了。她主动归位，把数字10的徽章留给我。不是因为我是第七代。是因为她认出我手腕上的红头绳。”
他把手伸进衣领内侧，摸到那叠纸。四片纸。四枚徽章——他自己的9和10、江氏的1和0、母亲的7。加上周明那枚被胃酸腐蚀了一半的7。加上魏奶奶的10。加上陆沉舟的6和第五代的5。九枚。超过了七代。因为这里面有两个人不是血脉——周明和魏奶奶的徽章，一个是0，一个是10——但他们都被守夜人之家承认了。
“守夜人之家承认的不是血脉。”江河说，“是选择。”
他把徽章全部放回去。九枚徽章贴着皮肤，重量和一片碎瓷差不多。和一张纸差不多。和人心里存着的一段记忆差不多。
老陈从后院的入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所有档案袋一样的信封。但这一次，信封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字：「急」。
“日本方面传过来的。”老陈把信封递给江河，“东京涉谷的地铁副本，吞噬范围在扩大。从涉谷区蔓延到了目黑区和品川区。今天早上九点，新增覆盖面积十二平方公里。速度比我们预估的快了三倍。”
“日本的天选者呢？”
“没有了。第三个月失去三名天选者之后，日本的天选者断层了。现在东京地铁副本是‘无主副本’——没有天选者，没有秩序局的干预。规则自由演化。已经开始影响现实。”
江河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现场照片。照片上是涉谷站。但和正常的涉谷站不一样。地面上的青石板——不对，是地砖。地砖上刻着守夜人之家的纹路。和井口木板上一样的纹路。圆环、灯、三笔火焰。但三笔火焰的方向是反的。往上烧，烧穿了圆环，烧到了灯的灯罩。
“这个徽记——不是纯净会画的。是副本自己生成的。这说明涉谷的地铁规则，本质上是另一个守夜人之家的残骸。没有被通关过的残骸。规则零从里面渗透出来，把残骸激活了。激活之后的残骸开始往外扩张。”
“扩张的目的呢？”
“找一个新的守夜人。规则零的入口已经转移到了你身上。但规则零本身还在最深处。它在找‘备用入口’。涉谷的地铁副本是它的触角。纯净会的人在那里等我们。”
叶秋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火车是货运列车改的。车厢很大，堆着木箱和集装箱。车窗很小，玻璃上挂着一层灰。车轮压着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每一下都透过铁板传进车厢，震得木箱上的灰往下落。
江河坐在一个木箱上。九枚徽章在衣领内侧叠成一小摞。叶秋坐在对面，碎瓷在锁骨前反着光。碎瓷上的光不是车厢里的灯。是它自己在亮。偏蓝的白。
“快到涉谷了。”叶秋说。她看着车窗外面。车窗外面是夜。远处有一片偏蓝的雾。不是普通的雾。是规则零的雾。和守夜人之家井口涌出来的那种一样——但更浓，更厚，覆盖了整个天边。
火车的速度慢下来。不是进站的那种慢。是被雾阻力压慢的。车轮在铁轨上碾过，发出比刚才更吃力。
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很长。像人叹气。
然后停了。
车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拉开。不是手。是雾。
灰白色的——不对，是偏蓝的灰。和守夜人之家第四夜之后蔓延的那种雾一模一样的颜色。雾从车门外涌进来，贴着地板蔓延。雾的手指碰到木箱，木箱表面凝了一层水珠。雾的手指碰到叶秋的碎瓷，碎瓷烧了一下。偏蓝的白光刺进雾里，雾往后缩了一截。
“涉谷到了。”老陈说。他站起来，左腿拖了一下。他从木箱上拿起一个背包，甩到肩上。“这里不是秩序局的辖区。但秩序局在日本的联络站会接应我们。联络站的人在站台上等。”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