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摩擦的声响汇成沉闷的潮音。
千名重盾步兵如林而起,在粗砺的号子声里结成密不透风的墙。
“向前——压!”
令旗劈落。
铁流开始滚动。
盾牌与步伐的节拍碾过地面,两千双战靴踏起蔽日的黄尘,朝着河滩上那片褴褛的人丛缓慢而坚定地推移。
马萧听见身后传来牙齿打颤的细响。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那些握着柴刀与草叉的手正在发抖。
官军每近一步,河滩上的呼吸就窒重一分。
他目光扫过马鞍前晃荡的那面榆木盾。
下一瞬,刀背已狠狠砸向盾面。
“嘭!嘭!嘭!”
木屑炸裂的暴响撕开凝滞的空气。
马萧仰起脖颈,喉间迸出的长嚎不像人声,倒像垂死孤狼对着残月最后的嘶吼。
裴元绍与管亥的拳头随即擂向自己胸膛,闷鼓般的撞击声里,两人眼珠赤红,嘶喊得额角血管虬起。
这疯魔般的姿态像野火般窜开,先是近处几十人,接着是百人、千人……整片白龙滩骤然沸腾。
数万条喉咙挤出的嚎叫混成一片,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中痉挛。
方才还如山压来的军阵声势,竟被这兽群般的啸叫生生抵住。
箭雨到来之前,官军的阵列在百步外戛然止步。
盾墙竖起,弓弦绞紧的吱嘎声从缝隙里渗出。
朱隽眯眼望着远处那片癫狂的人浪,嘴角抽了抽。
困兽之斗他见过许多,这般近乎邪异的集体狂乱却是头一遭。
他挥落的手臂像斩下一刀。
令旗劈风。
“放——”
千张弓振出同一道颤音。
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拧成一道弧,而后尖啸着俯冲而下。
笃!
木盾剧震。
马萧垂眼,看见一截森冷的镞尖已穿透寸厚木板,离他小臂仅差半指。
身后惨嚎如潮水漫起。
没有甲胄的身躯在箭雨下像熟透的庄稼般片片倒伏。
喉头绽血者即刻无声,胸膛洞穿者嗬嗬抽气,腿骨被钉穿者还在泥地里扭动爬行……
一轮。
又一轮。
滩头的躯体越叠越厚,血洼在黄土上连成暗红的网。
可那片人墙竟始终未退——尽管他们在颤抖,在哀鸣,却像生根般钉死在腥热的河风里。
身后是白河刺骨的寒流,退路早已断绝。
或许正是这绝境逼出了骨子里的狠劲,又或许是因为那道始终矗立在箭雨最前端的背影——像一道裂不开的山脊——这群衣衫褴褛的人竟硬生生钉在了滩涂上。
官军的弓弦终于停止嗡鸣。
两千步卒踏着齐整的步点向后收缩,滩头忽然静得可怕。
马萧吐出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甩开手中那面插着三支箭矢的木盾。
箭尾仍在簌簌发颤。
他环顾四周:许多人永远倒下了,但更多身影正从血泊里挣扎起身,向他靠拢。
那些眼睛里曾经闪烁的惊恐,此刻已被某种浑浊却坚硬的东西取代。
“吼——!”
马萧从喉底迸出一声嘶嚎,猛然拨转马头,刀锋向北方的军阵疯狂劈砍空气。
“吼啊——!”
活着的人跟着咆哮起来。
锈蚀的矛杆、卷刃的柴刀、削尖的木棍——所有能称为兵器的东西都举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吼声撞碎在河风里,却把某种滚烫的东西灌进每个人的胸腔。
白河水冷得刺骨,但滩涂上这些胸膛里烧着的火,连朔风都吹不熄。
对岸,袁绍的眉梢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这真是贼寇?
南侧高坡,董卓抚着浓髯的手顿了顿。
倒是比羊羔难啃些。
西面土丘,曹操眯起了眼睛。
若这等悍卒为我所用北面阵前,孙坚与刘备交换了一个眼神。
唯有朱隽脸上仍凝着层薄霜。
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指尖正轻轻叩着剑柄。
这群蝼蚁带来的意外实在太多了……接下来呢?他竟隐隐盼着看下去。
“弓箭既然拔不掉这些杂草,”
朱隽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刃,“那就让西凉的马蹄来碾吧。
传令董卓——别藏着掖着了,把这群渣滓统统赶进白河喂王八。”
呜——昂——
沉郁的牛角号从南方压来。
马萧瞳孔骤然缩紧。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正缓缓推进。
上千匹战马踏出同一个节奏,震得滩涂细沙簌簌跳动,像一整座黑色的山在平移。
最烫的烙铁,终究要烙上来了么?
身后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马萧忽然咧嘴笑了,白牙在沾满血污的脸上格外扎眼:“西凉骑卒也是肉长的!他们的刀能砍下咱们的头,咱们的枪尖就不能捅穿他们的肚肠么?”
“掉了脑袋不过碗口大的疤!怂什么!”
人群里爆出参差不齐的嗤笑和怪叫,凝重的空气裂开几道缝。
“拼到最后一口气!”
管亥策马出列,黝黑的面庞扭曲如恶鬼,嘶吼时颈侧青筋暴起。
“拼到底——!”
所有喉咙都扯开了呐喊。
声音早已沙哑破裂,却还在拼命挤出最后一点力气。
这嘶吼杀不了敌,却能把胆气焊进骨髓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