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惊惶褪去后,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头没有惧色,只有被冒犯的恼火。
雪沫子沾在她鬓边,她也不抖,只咬着牙根哼出一句:“我骨头硌得疼。
你就不能寻个平整处?”
马萧没应声,抓起一把雪按进嘴里,冰碴子嘎吱嘎吱响。
“喂,”
她又开口,语气像在使唤自家仆役,“既已脱身,放我回去如何?”
寂静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你聋了不成?”
她声音拔高,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尖利,“绑着我有什么用?通缉你的文书早传遍十三州了,郡县乡亭,处处贴着你的画像。
马萧——黄巾贼酋,这几个字够你死上十回。”
马萧脊背骤然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眼底那点疲惫霎时烧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幽暗、锋利,像雪地里磨过的刀。
邹玉娘被他盯得往后缩了缩,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黄巾贼酋。
那四个字烙进耳膜,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
他算哪门子贼酋?不过是个被卷进浪头的小卒,如今名字却和“反贼”
捆死在一处,再也撕不开了。
这世道,身上一旦染了这层颜色,士族高门连眼角都不会扫你一下。
没有他们点头,你连立锥之地都争不到。
难道往后只能钻山沟、披兽皮,等着哪路官军来割脑袋请功?
他喉结滚动,咽下的全是冰渣子似的现实。
灵帝还在洛阳宫里坐着,离天下分崩还有整整五年。
五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也足够一个逃亡的“贼酋”
死上无数回。
曹操此刻恐怕还在某个县令手下打转,刘备大概正编着草鞋,孙权……那孩子怕是路都走不稳。
投董卓?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
那西凉豺狼,转头就能拿他的头去换爵位。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雪地泛着青灰色的冷,远处山林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马萧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走到邹玉娘跟前,阴影罩住她整个人。
“冷?”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沙石在磨,“忍着。”
说完,他弯腰将她重新甩上肩。
动作粗鲁,毫无怜惜。
邹玉娘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迈开的步子颠得话语碎在风里。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朝着更黑的山坳里延伸进去。
马萧心头那点光亮一寸寸暗下去。
前头是断崖,身后是追兵,夹在中间的他像块被两扇磨盘碾着的豆子。
这滋味让他牙根发痒,目光扫过一旁被捆着的邹玉娘时,便粘住了,沉甸甸的,带着股淬过火的狠劲。
人到了绝处,骨头缝里都会滋生出别的东西来,此刻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就是一股想要撕碎点什么的蛮力。
边上恰巧有这么个柔柔弱弱、任人拿捏的,那念头便野草般疯长起来。
邹玉娘对上他那双眼睛,脊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气。
那眼里空茫茫的,却又烧着两簇幽暗的火,不像人,倒像雪夜里饿绿了眼的狼。
她手脚被缚,只能拼命将身子往后缩,背脊抵上冰冷的山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待如何?”
马萧嘴角一扯,露出白生生的牙,竟无声地笑了。
这问题可笑。
孤男寡女,山野绝地,还能如何?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想,横竖已是亡命之徒,身上再多背一桩罪过,又有什么分别?那层名为“理智”
的薄冰咔嚓一声碎裂,沉入眼底滚烫的浊流里。
绝望像烈酒,烧得人血脉贲张,此刻他浑身蛮劲无处发泄,只想找最柔软的地方碾过去。
“别……求你别……”
邹玉娘从他骤然粗重的呼吸里明白了,恐惧攥紧了她的喉咙。
她徒劳地扭动,绳索却更深地勒进皮肉。
马萧一步踏过来,黑影笼罩了她,轻而易举就将她拎起。
粗糙的手掌扣住她腰际,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不容抗拒的灼热。
她浑身一颤,紧紧闭上了眼。
泪珠断了线,滚过脸颊,砸在他手背上,冰凉。
这湿漉漉的凉意,却像根细针,冷不丁刺进马萧混沌的脑海。
恍惚间,另一张泪眼模糊的脸浮现出来,也是这般绝望地看着他,在他怀里颤抖。
记忆的碎片带着陈年的痛楚,狠狠扎了他一下。
那股燥热的邪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旧伤浇熄了大半。
他忽然失了兴致,手臂一松,任由邹玉娘跌坐在枯草堆里。
自己踉跄退开,一屁股坐在旁边凸起的青石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咒骂:“晦气!哭哭啼啼,坏了老子兴致!”
预期的暴风并未降临。
邹玉娘颤巍巍睁开眼,只见那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此刻耷拉着肩膀,对着满地狼藉的积雪 。
方才那双骇人的眸子里,狂乱褪去,竟浮起一层深不见底的哀戚,沉甸甸的,比先前的兽性更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她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马萧重重吐了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块垒都挤出去。
他起身,依旧粗暴地将邹玉娘甩到背上,迈开步子。
不能停,追兵的马蹄声或许下一刻就会撞破山林的寂静。
得找个能藏身的山洞,得弄到吃的,否则不是冻僵在这雪地里,就是饿死在逃命的路上。
另一边,袁绍督军猛攻营寨正急时,管亥领着援兵杀到。
一直在侧翼摇旗助威的刘备,终于将那五百幽燕义勇军投入战阵,堪堪拦住管亥部众。
平心而论,刘备手下这些兵卒战阵之法生疏得很,架不住他身旁立着两尊煞神。
一个面如重枣,一个脸似黑炭,闯入黄巾人潮之中,直如猛虎扑进羊群。
刀锋过处,竟无人能挡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