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绍凑到一边，挠着后脑勺，压低嗓子问：“伯齐，这‘流寇’究竟是个啥讲究？”
管亥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抢白道：“蠢材！伯齐领着咱们吃酒喝肉搂娘们儿，流寇，那指定是肥得淌油的强盗营生！这都想不透，白长颗脑袋。”
马萧眼角跳了跳，没接话。
选择流窜，是刀尖上舔血的不得已。
黄巾的溃败血淋淋地摆在眼前，聚起再多乌合之众，也抵不过朝廷精锐的刀锋。
裹挟饥民的路，尽头是死胡同。
流窜有三样好处。
人少，动静小，引不来朝廷大军压境的铁拳；动得快，各地官兵画地为牢、懒散疲沓，足够他们在缝隙里钻来钻去；总饿不着，天南地北的富户豪绅，就是他们移动的粮仓和银库。
凭着这些，马萧盘算能熬过去。
熬过五年，等到龙椅上那位咽气，等到西凉的铁骑踏进洛阳，等到天下诸侯竖起各色旗号……那时，才是翻身的时候。
当然，他也想过占山为王。
山寨安稳，逍遥自在，只要不过分撩拨官府，多半能偏安一隅。
而流寇，风餐露宿，四海为家，永远在官府的腹地里打转，随时可能被合围，被碾碎。
可山贼的安稳，终究是画地为牢。
他要的，不是苟活。
烛火在太守府厅堂里摇晃，将秦颉来回走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停住脚步时，袍角带起一阵微风，险些拂灭了案几上最弱的那支烛。
黄忠与邹靖立在阴影交界处，像两尊沉默的石像，魏和的目光垂在地上，蔡瑁则盯着自己紧握的剑柄。
文聘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他额上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还未开口，秦颉已经两步跨到他面前：“找到那伙人的踪迹了吗？”
年轻人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五十里内，连马蹄印都寻不见新鲜的。”
“难道钻进了地缝？”
秦颉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开后只剩虚浮的尾音。
他转身望向墙上那张已经起毛边的地图，手指划过老河沟一带的墨线，指甲在粗纸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邹靖从阴影里迈出半步，烛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脸颊：“大人，可否传令邻近各县？叫他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
哪处见了烟尘，立刻互相报信，合围扑杀。”
秦颉没有回头，只对着地图上那些墨点喃喃：“也只好这样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重重按在宛城的位置，“朱将军的兵马走干净了，血洗过的瓮城也冲刷过了，连血腥味都散尽了——可有些东西，比血腥味更难散去。”
此时百里外的荒野上，马萧正看着远处庄园轮廓在夜色里起伏。
他身旁的汉子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像一群嗅到猎物气味的兽。
管亥的刀柄已经被手心汗水浸得发亮，裴元绍用舌尖舔着干裂的嘴唇。
“记牢了。”
马萧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我们要做的是狼，不是圈里的羊。
羊吃草，狼吃肉——这世道的肉长在什么人身上，你们心里清楚。”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
马萧抬起手臂，袖口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有立刻挥下，反而让那只手臂悬在半空，直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手腕猛地一压——
“今夜，那园子里的酒归我们，肉归我们，金银布帛都归我们！”
嚎叫声炸开了。
那不是人该有的声音，是某种困在胸膛里太久的东西终于撕破喉咙冲出来。
人影像决堤的浊流涌向那片沉睡的庄园，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马萧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那些远去的嚎叫，想起张燕最后缩在曹操帐下的模样——像条被拔了牙的老狗。
他不能走那条路，他的骨头缝里都刻着“不能低头”
四个字。
要在这乱世站住脚，脚下就得踩着别人的城池，手里就得攥着别人的命脉。
庄园方向传来第一声惊叫，很短促，像被掐断的鸡鸣。
接着火把亮起来了，一团，两团，很快连成跳动的火线。
马萧终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那片光走去。
他走过的地方，野草在夜风里伏倒又弹起，很快抹去了所有足迹。
宛城那边，文聘刚退出厅堂。
年轻的将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天。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
他忽然想起老河沟那些被踩倒的荒草——不是朝一个方向倒的，而是乱七八糟，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打过滚。
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马蹄印。
他转身想再进去，手碰到门帘又停住了。
厅里传来秦颉的叹息，沉甸甸的，像晚秋的湿柴压在火堆上。
罢了，文聘想。
有些话，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世道早就像一锅沸水，多一粒石子少一粒石子，翻滚的势头都不会停。
他按着剑柄走 阶，靴底敲在青石上，一声，又一声，慢慢融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而百里外，庄园的大门正在倒下。
黄忠肩头裹着的麻布渗出血迹，指节叩在案几上发出闷响：“那马萧当真邪门。
原本散沙似的黄巾残部，经他操练竟成了夜间游魂般的队伍，行踪飘忽难测。”
蔡瑁将酒盏往桌上一顿，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汉升兄莫不是被吓破了胆？千把草寇罢了，我江夏儿郎半日便能剿个干净。”
“你未曾与他交手，自然说得轻巧！”
“败阵之人倒教训起我来了？”
黄忠霍然起身，腰间刀鞘撞得案几摇晃。
蔡瑁冷笑着按住佩剑。
秦颉一掌拍得竹简震落满地，须发皆张：“贼寇未平，你们倒先内讧！谁再争执，军法处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