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猛然抬头,眼眶赤红,蔡瑁却别过脸去,嘴角仍挂着那抹讥诮。
秦颉正要追问详情,邹靖策马从后队急奔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扑了众人一脸。”大人!”
他勒马太急,坐骑人立而起,“刚得消息——马萧回来了,就在贼军之中!”
“什么?”
秦颉险些从鞍上滑下来。
马萧这个名字像冰水浇进领口。
朱隽多次提过此人难缠,若真是他在背后谋划,昨夜突围、今日反伏击就都说得通了。
“他不是早就孤身遁走了么?”
秦颉盯着邹靖,“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邹靖苦笑:“舍妹昨日在育县城门撞见他。
本来已经围住,谁知那厮狡诈如狐,竟劫持了她一路逃到精山,正赶上这批残寇。”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我家家将方才追到此处报信,末将才知详情。”
秦颉脸色骤然发青。”快追!”
他猛抽马鞭,“现在就去老河沟!”
可惜晚了。
等他们赶到那条熟悉的河沟时,迎面撞上朱隽南下的军阵。
旌旗整齐,甲胄分明,根本没有厮杀过的痕迹。
马萧和他的人马像水渗进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颉望着空荡荡的北面官道,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秦颉策马迎向朱隽时,鞍鞯上的铜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勒住缰绳,声音里压着焦灼:“将军北来途中,可曾见到黄巾残部踪迹?”
朱隽眉峰微蹙,反问道:“秦大人前日信报不是说已将贼寇困死于精山之中?此刻为何反向本将探问?”
马鞭从秦颉掌心滑过,他喉结滚动数下才出声:“贼首马萧竟藏身山中……是下官疏忽,让那些残兵趁夜撕开了缺口。”
他垂眼盯着战马鬃毛间凝结的血痂,补了句,“实在无颜。”
“大人不必如此。”
朱隽腕甲相碰发出轻响,“张曼成、赵弘等巨寇首级已悬于宛城门楼,南阳数十万逆党烟消云散。
纵有零星溃卒遁入荒野,不过秋后蚱蜢罢了。
捷报昨夜已驰往洛阳,陛下案头不日当有封赏诏书。”
秦颉指节在缰绳上收紧,面上却浮起愧色:“受之有愧。”
暮风卷过营旗,朱隽忽然敛了神情。
他望向北方天际,那里层云如铁。”广宗军报到了——卢植连折三阵,如今困守孤城。
张角妖众已漫过漳水。”
他转头时甲胄刮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南阳善后事宜,全托付秦大人了。”
“冀州局势竟至于此?”
秦颉呼吸滞了滞。
朱隽不再多言,抱拳时护臂撞出闷响:“军令催迫,就此别过。”
马蹄刨起黄土,近万铁甲如黑潮般调转方向。
枪矛组成的森林向北移动,每一步都踏得大地微颤。
南阳郡兵们攥着粗糙的矛杆,看那赤色流苏汇成的长河渐次没入地平线,甲叶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三百里外,八百余双草鞋正碾过龟裂的田埂。
从老河沟折向东边后,这支队伍像受惊的狼群般狂奔不休。
日头从枯槐梢头坠到远山背后时,他们竟蹿出百余里地。
比阳县境内不见炊烟,路旁倒伏的尸首早已被鸦群啄成骨架,荒草从倒塌的篱笆里探出焦黄的穗子。
马萧舔了舔嘴唇上渗出的血珠——整整一日,他们没找到半粒粟米。
暮色浓稠如墨时,远处忽然浮起灯火。
那光点连成一片,在丘陵间铺开暖黄的光晕,隐约能望见望楼的黑影。
裴元绍干裂的嘴唇咧开,肘尖撞了撞身侧:“瞧见没?够养咱们吃半年!”
管亥喉间发出吞咽的声响,眼珠在昏暗中泛着绿光:“粮仓……肯定堆到房梁那么高。”
马萧忽然驻足。
他转身面对那些在黑暗中起伏的胸膛,沙哑的声音割开夜风:“都聚过来。
有话说。”
暮色像一摊打翻的墨汁,渐渐洇透了天际。
裴元绍的吆喝声和管亥粗野的咒骂在昏黄的光线里交织,一个像催命的梆子,一个像破锣。
“聚拢!都 给老子聚拢!大头领要训话!”
“腰杆子挺直喽!没吃饭还是裤裆里没货?”
岩石下,人影幢幢地挪动。
八百多个劫后余生的汉子,在管亥铜铃般眼珠的瞪视下,勉强排成了歪斜的队列,胸膛起伏,竭力把疲惫藏进绷紧的肩背里。
马萧踏上了那块凸起的青石。
他吸进一口带着土腥气的凉风,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朝廷说我们是贼,是寇。
听着刺耳?我告诉你们,名头算个屁。
能喘气,能活命,贼寇的帽子戴着暖和,那就是好帽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从今儿起,咱们不当黄巾了。
咱们是‘八百流寇’。
前面庄子打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绣面旗——八百流寇!要让那些穿官袍的听见这四个字,夜里都睡不踏实。”
“八百流寇!”
管亥第一个吼出来,胳膊抡得像要砸裂空气。
“八百流寇!”
零零落落的应和很快汇成一片沉闷的雷,在暮色里滚过。
马萧抬起右臂,雷声便倏地收了。
这份干脆,让他知道自己在这群人心里,已经扎下了一点根。
“流寇不是地痞。”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可以抢粮,可以夺刀,但谁的手要是敢伸向穷得叮当响的人家……别怪我的刀不认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