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影撞开枝叶,冲杀出来。
李严只一眼扫去,心便沉到了底——哪里只有百余人?那涌动的身影,怕不下五百之数!中计了!他牙齿几乎咬碎,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扫,想揪出那个谎报军情的张球,却早已不见其踪。
更奇的是,冲在最前面的百来个贼人,手中并无刀枪,而是两人一组,扛着鼓囊囊的麻袋。
他们奔到沼泽边,将那些沉甸甸的袋子奋力抛入水中,随即头也不回地撤走。
李严正惊疑间,眼前的水面忽然变了模样。
靠近南岸的泥水竟袅袅升起白汽,多处水面“咕嘟咕嘟”
翻腾起浑浊的水泡,像是底下架着看不见的柴火。
已经挣扎到附近的官兵还没弄明白,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便骤然炸响!
那些人像是被扔进滚油,在泥水里疯狂地扑腾、翻滚,皮肉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哀嚎声撕心裂肺。
整个沼泽仿佛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正在被煮沸的汤锅。
李严僵在马背上,泥水浸到腰际,刺骨的寒。
背后是烈焰噼啪的咆哮,面前是沸水蒸腾的惨景,耳中灌满了部下濒死的尖叫。
败了,一败涂地。
出征时马蹄踏碎晨霜的意气,此刻比水面的泡沫还要虚幻。
什么功业,什么坦途,都成了灼人的讽刺。
如今能想的,恐怕只剩脖子上这颗头颅,还能在项上停留几时了。
李严的叹息拖得又长又沉,像块浸透水的破布坠在胸口。
他反手去拔剑,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时闭了眼,横刃就往颈侧抹——
破风声锐得像鹰唳。
他整条胳膊倏地麻了,虎口震开,那剑脱手飞出,“哧”
地扎进泥沼。
水面只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旋即平复如死。
岸上,管亥收弓,甩出绳套勒住李严肩胛,一把将人拖上实地。
李严在碎石滩上刮出一道狼狈的痕,管亥蹲下身,咧开的嘴里牙齿白得瘆人:“逮着个戴盔的。”
主将被擒的刹那,残存的官兵纷纷扔了兵器。
金属磕碰声零零落落,最后一片铁片坠地时,四野只剩寒风刮过枯苇的嘶嘶响。
伏击收网了。
八百人候了整三日,三百官兵踏入这片洼地时,火把与滚石已封死所有退路。
两军未曾照面,厮杀尚未真正开始,一切就结束了。
暮色渗进沼泽时,裴元绍踩着泥泞跑来,颊上还沾着烟灰:“伯齐,咱们昏过去两个兄弟,一个缓过来了,一个没气儿了。
官兵共三百零七人,烧成炭的二十一个,烫烂的十九个,还有两个陷进泥底捞不着——剩下二百六十五个,全捆在那边了。”
管亥补了句:“里头有个穿锦袍的。”
“带过来。”
马萧眼皮都没抬,“其余人剥干净,兵刃收了,捆结实扔雪地里。”
旁边刘妍手指绞紧了袖口:“这般天气,裸身绑着活不过一夜。”
“我是流寇的头领,不是他们的父母官。”
马萧语气里听不出起伏,“死活自有天定。”
“至少留件蔽体的——”
“我自有计较。”
刘妍别过脸去,唇抿成苍白的线。
脚步声近,管亥押着个袍襟散乱的人推到火堆前。
马萧抬起眼,目光像钝刀刮过对方的脸。
李严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昂起下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
马萧心里那点哂笑浮上来又压下去。
这世道的读书人,败到这步田地还要端这副架子。
昂着头就能把被俘的狼狈抹掉么?挺着脊梁就显得有风骨么?真遇上不讲理的,刀锋一抹,脑袋滚进泥里,连后悔都来不及嚼。
真能坦然赴死的,世上能有几个?
他最烦这般作态的。
“管亥。”
马萧声音不高,却让火堆旁的嘈杂霎时静了。
管亥转过来的眼神像夜里的狼:“在。”
“把这败将拖去水边,砍了脑袋挂起来。”
“是。”
管亥两步上前,揪住李严后领就拖。
李严脚踝在碎石上磕得血肉模糊,脸白得像糊窗纸,浑身发颤,却死死咬着牙关,半个字也没漏出来。
远处被缚的官兵瞪着眼,喉结上下滚动,有人裤裆下渐渐洇开深色水渍。
暮色像浸了血的麻布裹住沼泽边缘。
管亥的指节扣进李严肩甲缝隙里,拖行时铁片刮过泥地的声响混着蛙鸣。
李严的膝盖撞上湿土时闷响像折断枯枝,管亥的刀锋在半空凝住,刃口映出天边最后一道绛紫——那光淌过跪着的人绷直的脊梁,渗进周围官军牙关战战的细碎磕碰声里。
李严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
铁锈味在齿间漫开时,他看见血珠沿着下巴滴进泥沼,绽成黑褐色的花。
管亥回头望向那个立在阴影里的人。
马萧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像深井里浮起的两枚黑石。
他没见过这个年轻官军的面孔,却认得那截脖颈绷出的弧度——那是把断头台当枕头的人才有的姿态。
刀终究没落下去。
被推回马萧面前时,李严喉结滚动着挤出话来:“刀既出鞘,何不饮血?”
“血要喝在该喝的地方。”
马萧的声音像磨过的粗陶,“跟我走,你的骨头不该烂在这片烂泥里。”
李严笑了,嘴角裂开的血痂重新渗红:“杀了我。”
三声笑从马萧胸腔里炸出来,惊起芦苇丛里栖着的水鸟。”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子陷进泥里半寸,“留个名字吧。
将来坟头长草,我也好知道祭的是谁。”
“南阳李严。”
那四个字砸进暮色时,马萧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坠。”原来是你。”
他语气忽然轻了,像在念某段早就听过的戏文,“难怪刀刃悬颈时,连眼皮都不颤。”
李严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