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震看见自己按在桌面的手背浮起青筋,像皮下钻进了扭曲的蚯蚓。
杂沓的脚步踏碎庭院寂静。
县尉冲进来时半边铁甲耷拉着,束发绳不知丢在何处,散乱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
身后兵卒有人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脚印。”诈城。”
县尉吐出这两个字时齿缝间带着铁锈味,“东门守军自己拉的闸。
大人——”
他一把攥住陈震手腕,掌心滚烫,“上马,现在!”
陈震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脚底重重碾过青石板。”贼人……当真破城了?”
县尉甲胄上沾着暗色污迹,喘息未定:“卑职与一贼子拼过一刀,那厮手底狠辣,绝非寻常匪类。
大人,弃城吧,迟一刻便是黄泉路!”
陈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指甲掐进掌心:“何老呢?何老必须同行!他若落在贼手,你我九族俱灭!”
“已遣精锐去接了,此刻怕是已近西门。”
县尉拽住他衣袖,“大人,速走!”
陈震以袖掩面,踉跄着冲入夜色。
几名幕僚与管家像受惊的雀鸟紧随其后,十余名官兵举着火把围成脆弱的圆阵。
西门在望时,却见火光乱晃,何府的家兵竟反向涌回城内。
绞盘转动声刺破夜空,吊桥正缓缓升起,城外远处,暗红的光斑连成潮水般的弧线。
“为何闭门?!”
县尉劈手揪住守军衣领。
城垛后探出张惨白的脸:“西门外……全是伏兵!”
两人攀上城楼时,火把的洪流正在野地里翻滚。
嘶吼声撞在城墙砖石上嗡嗡作响,黑暗深处不知藏了多少人马。
几个文吏腿软得扶住雉堞才能站稳,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震在狭窄的城道上转着圈,官袍下摆扫起尘土:“无路可走了……无路可走了!”
县尉忽然按住刀柄:“东门已陷,西门被围,南北二门或许尚存生机。
往北门突围?”
“走!即刻走!”
陈震像抓住浮木般连连点头。
杂乱的脚步碾过街巷石板时,东门方向已传来木材爆裂的巨响。
马萧踢开倾倒的拒马,身后的人流分作两股,一股扑向南街,一股跟着他手中那柄卷刃的刀,朝北席卷而去。
次日午时,秦颉勒住战马,探子伏在尘土里禀报:“两日前,那支自称八百流寇的贼军在张庄歇脚。”
“八百流寇?”
秦颉眉峰蹙起,“哪来的名号?”
“便是从精山漏网的那些黄巾残部,如今打起了这面旗。”
秦颉鼻腔里逸出半声冷笑,贼寇竟以流窜为荣,当真不知羞耻。
可探子接下来的话让他险些坠下鞍鞯——
“他们昨日在牧马坡击溃复阳守军,昨夜……已扑向县城了。”
邹靖猛地策马上前:“牧马坡何来守军?复阳仅五百郡国兵,谁准他们出城迎战?!”
探子将额头抵住地面:“卑职不知详情,但前方确有二百余溃兵,衣甲破碎,皆言牧马坡一役……十不存一。”
马蹄声还在远处回荡,第二匹快马已卷着尘土冲到近前。
马背上的斥候喉咙嘶哑得变了调:“八百流寇……昨夜骗开城门……复阳丢了!”
秦颉身子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
他仰起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震误我——”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直挺挺从鞍上栽落。
“大人!”
“快扶住!”
邹靖离得最近,抢上前托住秦颉瘫软的身躯。
黄忠一把扯开秦颉的领口,魏和已经解下水囊。
众人围作一团,半晌,秦颉喉头才发出一声悠长的抽气,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紧绷的脸,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我们……走不掉了。”
邹靖蹲下身,压低声音:“复阳虽破,何老太爷未必落在贼人手里。”
秦颉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子瑜啊,你向来机敏,今日怎也说起糊涂话?自精山那一夜起,这伙流寇哪一步不在我们前头?那马萧行事看似毫无章法,细想却步步为营。
这样的人,既已破城,岂会留下活口?”
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巢都倾覆,卵还能完好么?”
周围将领都沉默下来,空气里只剩下北风刮过枯枝的尖啸。
邹靖怔了片刻,缓缓点头:“那……多派探马吧。
往四周县城报信,让他们紧闭城门,再打听何老太爷下落。”
秦颉不再说话,只疲惫地摆了摆手。
复阳城头,那面残破的官旗已被扯下,换上了一面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旗。
马萧站在旗下,像块被风蚀了千年的岩石。
他面前,百来个流寇呈半圆散开,弓弦拉满,矛尖前指。
圈子 ,几十个官兵背靠背结成圆阵,甲胄歪斜,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慌乱。
两阵之间的空地上,横着二十多具尸首,血渗进土里,结成暗紫色的冰。
这几十个官兵不一般。
长枪从盾隙里刺出,收放干脆,每一次突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马萧的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铁盔,落在被他们护在中间的那几个人影上——有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被两个壮仆搀着,虽然衣衫普通,腰杆却挺得笔直。
马萧忽然咧嘴,露出森白的牙。
他吸足一口气,吼声像狼嗥般炸开:“扔了兵器!”
“扔了兵器!”
流寇们齐声应和,声浪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
可那些官兵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们握矛的手指节发白,眼神空荡荡的,仿佛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具会呼吸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