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将手中绢帛递给陈宫,嘴角噙着笑:“果如公台所料。
袁公路以汝南未靖为由,拒不发兵,只想坐收渔利。”
面对称赞,陈宫脸上并无得色,只平静道:“此等目光短浅之徒,怎懂得千军易得、民心难收的道理?颍川多名士豪杰,主公若能独力破贼,必使四方倾心。
届时士人归附,百姓感念,声望自然鹊起。”
程昱在一旁接道:“声望,正是英雄立足乱世的根本。”
曹操缓缓点头,目光转向一侧的曹洪:“子廉,八百流寇的动向,可探查清楚了?”
曹洪抱拳回应:“探马已向四方撒出两百余里,未见那八百流寇半点踪迹。”
曹操指节轻叩案几,声音沉缓:“看来这群流寇确已远逃,不足为虑了。
长社那边张梁与何仪的贼军,近来有何动静?”
“他们正忙着加固城墙,囤积滚石巨木,摆出死守的架势。”
曹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企图据城死守?这倒是自断生路。”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通报:“陈留都尉刘备大人求见——”
曹操眼中骤然掠过一道锐光,低声自语:“玄德来了?”
随即扬声道,“快请!”
帐帘掀起,夜风裹着寒气卷入。
三人稳步踏入,在曹操面前站定。
为首者面白无须,双耳垂肩,手臂修长,正是刘备。
身后二人一者面如重枣,一者虎目圆瞪,自是关羽、张飞。
曹操满面笑容迎上前,一把攥住刘备双手:“玄德一来,颍川贼寇指日可破!”
刘备神色平静,微微欠身:“备麾下兵少将寡,届时只能在一旁为将军助威罢了。”
“玄德太过谦逊!”
曹操抚掌大笑,“当年在左中郎将帐下,谁不知你涿郡精兵骁勇善战?云长、翼德二位更是万夫莫当的猛将。”
身后关羽闻言,冷峻的面容稍缓。
张飞却仍瞪着一双环眼,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曹操脸上。
曹操紧握着刘备的手摇了摇,忽地转身高喝:“传令下去,擂鼓聚将!”
长社城内。
得到廖化、彭脱、卞喜、孙仲所率颍川部众增援后,张梁实力大涨。
何仪的陈留兵先前与马萧部血战折损甚重,此消彼长间,已失却压倒之势,气焰收敛不少。
廖化等人带来的六千颍川兵虽不算多,却弓卒、重甲、矛手、轻步俱全,堪称精锐。
这支队伍曾与陈留都尉毛阶惨烈交锋,军中老弱妇孺多已殒命,剩下的尽是历经血战的悍卒。
后来毛阶兵败,其军械尽归颍川部,故而装备齐整。
况且颍川兵长期与八百流寇协同厮杀,耳濡目染间也染上几分悍野之气。
何仪虽拥兵众多,却多混杂老弱,实为乌合之众,因此对颍川兵颇存忌惮,再不似往日那般张扬。
随着马萧率部远遁,颍川黄巾内部的权争暂告段落,张梁终于坐稳了“天将军”
之位。
这日午后,他正召集众将商议如何迎击曹军,亲兵忽来禀报:“天将军,山阳人李进、卫国人乐典听闻将军威名,各引五百山越壮士前来投奔。”
张梁喜形于色:“我军声威远播,四方豪杰来投,大业何愁不成?速请二位壮士入帐!”
曹军大营。
“夏侯惇!”
“末将在。”
“你领两千人马趁夜色潜至长社北门外十里处埋伏。
一旦望见城中火起,立即率军攻城。
破城后不可稍停,务必驱赶贼军向南溃逃。”
“得令。”
“曹仁。”
“末将听令。”
夜色如墨浸透旷野,长社城西门外五百精兵隐入林莽。
曹操勒住战马缰绳,目光掠过远处城墙轮廓:“待城内火光亮起,即刻点燃所有火把,呐喊声需震裂云霄。”
“诺。”
东门外同样伏着五百甲士。
曹洪按着刀柄蹲在土坡后,耳畔传来主将低沉的声音:“火光为号,虚张声势。”
“诺。”
夏侯渊的一千骑兵已在城南十里处展开。
他盯着官道尽头那片黑暗:“贼众溃逃时莫要阻拦,待其过后再追击掩杀。”
“诺。”
曹操转向身旁三人时,语气缓和下来:“玄德公,请率关张二位将军领两千兵马伏于万马渡北岸。
溃兵必夺船南逃颖水,届时断其退路。”
刘备拱手时甲胄发出轻响:“必不负所托。”
荒庙残垣间,混杂着汗味与草料的气息在黑暗中浮动。
跳动的篝火将马萧侧脸映成青铜雕像,眼窝深处似有幽光摇曳。
郭图蜷缩的身影几乎淹没在对方投下的阴影里,袖中手指微微蜷曲。
“大头领,此番是孤注一掷。”
“是押上性命。”
马萧纠正的声音像碎冰相撞,“八百老营兄弟加上颖川新附的七千余人,都在赌桌上。”
郭图喉间发出叹息:“若输,颖川部众尽殁,老营根基亦损,大势将倾。”
“即便赢,也不过挣得片刻喘息。”
“袁公路当真不会北上夹击?”
“绝不会。”
“何以断言?”
马萧沉默望向火焰。
穿越前读过的史册在脑中翻页——那个骄矜的袁公路,怎会甘为他人作先锋?可世事如流水,万一此人突然转了性子……他攥紧刀柄,掌心传来铁器的凉意。
未揭盅前,谁也不知盒中藏着生路还是死局。
星子钉满夜幕时,长社城墙化作匍匐巨兽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