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垛口,两支火把在门楼上投下飘忽的光圈,倚着女墙打盹的黄巾士卒在梦中咂嘴。
“踏、踏、踏——”
整齐的足音自城内石道传来。
一名守卒猛然睁眼,望见长街拐出两列持刀军士,约五十余人,刃口映着星光流淌出森白。
某种本能让他汗毛倒竖,厉喝冲口而出:“止步!来者何人?”
为首将领右臂高举,身后队伍骤停。
冰冷答话撞上城墙:“奉天将军令巡防各哨,各部严守岗位,不得懈怠——”
“呃……遵令!”
守卒听见“天将军”
三字,条件反射挺直腰背。
他揉了揉眼睛,那队人影已没入另一段城墙的阴影,唯有铁靴踏地的余韵还在石缝间震颤。
巡逻队的脚步陡然急促起来,铁靴踏过石阶的声响连成一片,转眼已涌上城墙。
领头的将领径直走到方才答话的黄巾士卒跟前,盔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唤作什么名字?”
那黄巾兵挺了挺瘦削的脊背:“回将军,小人没姓,都叫阿牛。”
“阿牛。”
将领点了点头,忽然抬手指向他身后暗处,“瞧,那是不是起火了?”
阿牛下意识扭过头,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夜色里。
他什么火光也没瞧见,只听见自己喉间漏出一丝风箱破裂似的嘶响。
冰凉的铁刃已吻过皮肉,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在火把摇曳的光里划出一道暗虹。
他像一捆被割倒的秸秆,软软瘫了下去。
“动手!”
将领的低吼如同号令,五十余柄刀同时出鞘。
城楼上十来个刚被惊醒的黄巾兵尚未抓稳兵器,寒光已卷到眼前。
割裂骨肉的闷响、短促的哀嚎、躯体倒地的扑通声,顷刻淹没了夜风。
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
将领用甲袖抹了把溅上脸颊的黏湿,声音像磨过的生铁:“开城门,落吊桥,发信号。”
一支火箭尖啸着窜上天穹,在浓墨般的夜幕上撕开一道猩红的裂口。
离北门不远的深巷里,黑压压的人影贴着墙根站立,呼吸压得极低。
巷口,一个魁梧如铁塔的汉子手按刀柄,目光死死钉着城门方向。
那支火箭骤然划亮天际时,他腮边的肌肉猛地一绷。
“将军!信号!”
身旁的兵卒嗓音发颤。
汉子眼底寒光迸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裂帛般的咆哮:“李典将军得手了!按原计行事,散开 ,接应夏侯惇将军大军——杀!”
“杀——”
数百人从巷中暴起,火把瞬间点燃堆在檐下的干草柴捆。
火龙顺着泼了油的房舍疯狂窜开,夜风一拥,半条街已没入噼啪爆响的火海。
浓烟裹着热浪翻滚直上,将北门内的天空染成可怖的橘红。
彭脱是被浓烟呛醒的。
亲兵连滚爬进屋内时,窗外已是一片刺目的亮红,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座城都在沸腾。”将军!汉军……汉军杀进来了!”
“胡扯!”
彭脱赤脚跳下榻,一把揪住亲兵衣领,“城门紧闭,他们莫非生了翅膀?!”
“城内到处是火,弟兄们都在互相砍杀,乱了啊将军!”
彭脱一脚踹开亲兵,胡乱套上甲胄,领着百余名亲卫冲向火光明灭的街心。
热风卷着火星扑在脸上,一队人马忽然从斜刺里冲来,见着黄巾装束便挥刀砍下。
为首骑在马上的,正是日前来投的卫国人乐典。
彭脱策马迎上,嘶声喝问:“乐典!汉军在何处?!”
乐典满脸烟灰,策马踉跄靠近,声音发抖:“彭将军,汉军……汉军就在后面追着……”
彭脱怒目圆睁,刀锋向前一指:“随某迎战——呃!”
话音未落,乐典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猛地捅进彭脱甲胄缝隙。
彭脱喉头咯咯作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从马背上重重栽落。
彭脱最后一个音节还在舌尖打转,乐典眼底已炸开一星嗜血的寒光。
他心头警铃大作,身形急向后撤,可那柄长刀来得更快——一道冷电撕开夜色,精准地吻过他的喉管。
半声短促的呜咽卡在破碎的气道里,滚烫的血雾喷溅而出,那颗头颅便像断了线的傀儡般歪斜垂下。
火光跃动,映亮执刀者嘴角一抹冰刃似的弧度。”某非乐典,”
他声如裂帛,震开周遭血腥的空气,“乃曹公帐下乐进!贼首已诛,余众尽戮!”
“杀——”
身后数百兵卒应声如狼嚎。
彭脱毙命,其亲卫顷刻溃散,没入黑暗街巷。
十里外密林,夏侯惇如困兽般在阴影边缘焦躁踱步。
他身躯魁伟,每一次落脚都压得枯枝低响。
目光反复刺向南边沉寂的夜空,时间像黏稠的墨汁缓缓流淌。
就在耐心将罄的刹那,身侧亲兵嗓音劈开寂静:“火!将军,城中有火!”
夏侯惇猛转身。
果然,长社城方向的黑暗深处,一点橘红挣扎着亮起,旋即蔓延成片,愈烧愈烈。
他双拳对击,闷响如擂战鼓:“时候到了!吹角,进军!”
呜咽的号角撕裂林间静谧。
蛰伏的士兵闻声暴起,黑影如潮水涌出密林,在低吼与口令中迅速结成阵列。
数百火把次第燃亮,化作一条扭动的火蟒,朝着城池方向疾扑。
几乎同一时刻,城西与城东的黑暗中,另两条火蟒亦昂首突进——那是曹仁与曹洪所率的疑兵,正与中路形成合围之势。
长社北城街巷。
一名黄巾头目炸雷般的吼声压过混乱:“凡我兄弟,速靠墙列阵!违令者,斩!”
这声喝令像磁石吸住铁屑,那些无措乱窜的身影骤然找到方向,纷纷涌向长街两侧。
火光噼啪舔舐着墙壁,人影越聚越密,不过片刻已黑压压一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