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什么！”
马萧翻身下马，眼前骤然昏黑，身子晃了晃。
典韦抢上前要扶，却被他一把搡开，“老子还没到要人撑着的份上。”
他目光扫过四周，陡然厉喝：“周仓！周仓人在哪儿？”
一名浑身染血的小头目跪倒跟前，声音发颤：“大头领，周仓头领他……战死了。”
“战死？”
马萧眉峰骤蹙，“那裴元绍呢？裴元绍总该在！”
小头目摇头：“寻不见踪影。”
“放屁！寻不见就是没死！”
马萧闷哼一声，踏过满地碎砖断木，从横七竖八的尸堆间穿行而过，嘶声吼裂了暮色，“周仓！给老子滚出来——滚出来！”
马萧的嘶吼像刀锋刮过城墙豁口。
所有流寇的视线都被钉在了那道身影上。
箭杆还咬在他肩胛骨间，随着呼吸微微震颤。
没人敢靠近，只看着他在尸堆与瓦砾间踉跄翻找，像嗅着气味的伤兽。
“头……领……”
气若游丝的呼唤从一堆断肢下渗出。
马萧脊背骤然绷紧。
他扑跪下去，指甲抠进黏腻的血泥里，扯开几具绞缠的尸身，扒开滑腻的脏器，终于触到一张糊满黑血的脸。
“周仓。”
他声音硬得像砾石，“就知道 不收你。”
周仓涣散的眼珠动了动。
他听见那冰壳下压着的一丝颤音，像冻土裂开缝，透出点地热气。
这热气忽地涌进他胸腔，撞得喉头发哽。
八尺高的汉子竟蜷起手指，攥住马萧沾满尘土的靴筒，呜咽从齿缝里漏出来：“我给大伙……拖后腿了……”
“起来。”
马萧踹向他大腿侧边，“别赖着装死。”
周仓疼得抽气，嘴角却咧开了。
就算这一脚踹断他肋骨，他也甘愿。
头领回来了——穿过数万汉军铁甲组成的荆棘林，回来了。
人群分开两道缝。
裴元绍与管亥一左一右架起周仓软塌塌的身子。
“哈……咳咳！”
周仓望着两张熟悉的面孔，笑声混着血沫喷出来，在空气里绽成暗红的雾。
马萧没动。
他仍立在残墙最高处，灼热的风灌满肺叶。
目光扫过时，豁口内外所有流寇都屏住了呼吸。
“城外躺了一千多个弟兄。”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下来的，“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有人要永远留在这儿，包括我——可我们还是来了。”
他眼底映着缩水的骑阵。
冲锋时的滚滚烟尘如今只剩稀薄残影，许褚那支铁甲骑兵几乎被磨平，只剩十几骑杵在焦土上。
更深的寒意钻进骨髓：近百套重甲遗落战场，那些铁片此刻正被汉军捡拾、琢磨。
八百流寇赖以撕开防线的獠牙，正在被敌人拔下来端详。
周仓眼眶烧红了，廖化别过脸去用袖口狠狠抹了把眼睛。
他们都明白这代价背后的意味。
马萧吸进一口滚烫的空气：“但今天我得让所有人听清楚：哪怕代价再翻一倍，我还是会冲进来。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劈开，“你们是我背靠背的兄弟。
我马萧的刀可以断，脊梁不能弯。”
“就算城里只剩一个喘气的，”
他抬手指向血色天穹，“我也一定回来。”
“不丢下——”
“不丢下！”
零散的应和从尸堆间、断墙后响起，渐渐汇成沉闷的潮涌，在城墙豁口处来回撞击。
马蹄踏碎长街石板时溅起的火星还未熄灭，城门口弥漫的血腥气已渗进砖缝。
周仓抹了把溅到颧骨上的湿黏，发现指间不是汗而是别人的血。
他抬头望向马背上的那个人——那人右臂举起的姿势像截生铁铸的旗杆，所有嚎叫霎时卡在喉咙里。
“记牢了。”
声音不高，却压得满街喘息声都低伏下去，“就算天塌下来砸穿地壳，我也不会扔下任何一条命。
要埋也是所有人的骨头垒在一处。”
廖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见周围那些颍川来的汉子眼睛开始发红，像深夜被火把惊动的狼群。
有人开始用刀柄捶打自己胸前的皮甲，闷响连成一片潮湿的鼓点。
“还有——”
马萧吸气的嘶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别认输。
哪怕刀架到喉骨上，哪怕箭矢遮黑了日头，记住你背后拴着八百条性命。
谁都没资格先松手。”
“不松手！”
廖化吼出这三个字时牙龈咬出了铁锈味。
“不松手——”
应和声撞在城墙内侧又弹回来，震得垛口积灰簌簌往下落。
马萧点了点头。
那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所有目光都钉死在他开裂的唇纹上。”今晚说的话，得用往后每一口气来烙实。”
曹营辕门的火把在夜风里扯出焦糊的尾烟。
朱隽撩开帐帘时，正看见曹操背对帐门盯着牛皮地图上的长社城标。
“孟德还憋着那口气？”
朱隽解下披风递给亲兵。
曹操转身时脸上已堆出弧度：“岂敢。”
“城是进了，可笼子没破。”
朱隽捻着胡须坐下，“八百人困在四门之内，无非多喘几天气。”
曹操指尖划过地图上代表护城河的墨线：“有些兽类，越早 越好。
哪怕赔上三五条猎犬，省得它半夜咬断缰绳。”
皇甫嵩端起陶碗吹开浮沫：“放心。
这座城会是口现成的棺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