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沉默的陈宫忽然开口:“今夜可能要突围。”
“突围?”
朱隽失笑,“弃了粮草辎重,靠喝西北风跑死马?”
“没有实证。”
陈宫盯着灯焰,“但直觉在跳。”
程昱接话:“反常处太多。
若按常理,骑兵该像秃鹫绕在外围,专挑我军攻城时啄后颈。
可今 们偏要撞破头挤进城——为什么?”
帐内静了一瞬。
夏侯惇擦拭矛杆的手没停:“城里困着他的人。
那马萧虽是匪首,倒把‘义气’两字刻进骨头了。”
陈宫猛地起身,陶碗被袖摆带翻,褐色的茶汤在羊皮地图上洇开一团。”原来如此……今夜必走!”
马萧鼻腔里喷出两股混着沙砾的气流。
他盯着地面,指节捏得发白。”想活命,就得比风还快。”
他的声音像磨过的生铁,“除了手里的家伙,什么都扔下。
汉军算准了我们会缩在壳里等死——他们想不到笼中兽敢现在就撞破笼子。”
“南面那条路,”
他顿了顿,“是张着嘴的陷阱。”
“要往他们脊梁骨后面钻。”
刀尖重重磕进泥地,划出一道深痕。
围着的几道影子同时绷紧了——裴元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廖化盯着那痕迹,周仓的呼吸粗重起来。
“北面林子里藏着一千多匹马。”
马萧的嘴角扯了扯,“只要冲出去,四条腿总能甩开两条腿。”
廖化的眉头拧紧了。”可还有两千多弟兄没马……”
“够用了。”
马萧截断他的话,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廖化垂下眼,不再吭声。
“裴元绍。”
“在。”
“带五百骑,去西边朱隽营前 。”
“管亥。”
“在。”
“带五百骑,往北边皇甫嵩寨前擂鼓。”
被点到名字的汉子逐一抱拳领命。
“廖化、典韦、许褚、周仓,”
马萧的目光扫过剩下几张脸,“跟我走城墙豁口。”
廖化猛地抬头:“大头领!步卒腿脚慢,万一被咬住……”
“闭嘴。”
马萧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脊背发寒,“全军给马蹄裹布,衔枚噤声。
谁出声——砍了。”
廖化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眼底却烧起一团暗火。
他攥紧了刀柄,骨节泛白。
这条命,今日就押在这儿了。
不为别的,就为眼前这人曾带着兄弟们从死人堆里撕开一条血路——这份债,得用血偿。
长社城躺在夜色里,像一头被啃出缺口的巨兽。
北门和西门交接处的城墙塌了一大片,碎砖乱石堆成斜坡。
正对着这豁口的,恰是汉军两座大营中间一片模糊的阴影。
西边 是朱隽的右翼,北边一万兵马打着皇甫嵩的旗号,东边曹操领着六千精锐扎营。
唯独南门外静得出奇——那儿的地皮下埋着削尖的木桩,更远处的山坳里,袁术麾下张勋、纪灵领着五千人,正等着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汉军的包围圈并不密实。
他们本就想把城里的虫子赶出来,再碾死。
白日的厮杀还留着痕迹。
皇甫嵩中军那片营垒歪歪斜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腥气。
三千前锋折了大半,尤其那一千多弓手,几乎被砍杀殆尽。
左右两翼的兵马也伤了不少——那些从黑暗中突然掷出的短矛,带着可怕的啸音,扎穿了许多盾牌和胸膛。
皇甫嵩五指收拢,那支短矛在他掌中泛着冷铁的光。
他侧过脸,阴影从颧骨斜斜切下,声音压得极低:“公伟,可识得此物?”
朱隽的视线在矛尖停留片刻,摇头。
“早年随家父戍边时听过,”
皇甫嵩指节摩挲过矛身凹痕,“北地胡人有种掷矛,五十步内能贯穿三层皮甲。
眼前这物件……倒有七八分相似。”
“何止掷矛。”
朱隽接过话头,帐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些披甲战马,某征战半生亦未曾目睹。”
“已命军械司收整几套残甲。”
皇甫嵩转身时甲胄发出细碎摩擦声,“若我大汉骑兵皆覆此甲,只需三千骑——”
话音未落,营外骤然传来号角呜咽,拖长的尾音像钝刀刮过夜空。
朱隽霍然起身,案上铜盏里的水荡开细纹。
“夜袭。”
皇甫嵩眉峰蹙起,指腹无意识抵住剑柄雕纹。
白日里那些黑甲骑兵冲锋的阵势还在眼前晃——若在暗夜混战,官军阵列的优势便如沙垒遇潮,反倒是贼寇铁骑更能横冲直撞。
他与朱隽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权衡。
帐帘猛地被掀开,斥候裹着寒气扑进来:“报——贼骑约五百,正沿营寨外围奔驰!”
“传令各营。”
皇甫嵩声音沉下去,“紧闭寨门, 手上墙戒备。
天亮前……谁也不许出战。”
更深的夜色里,长社城北墙的缺口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人影如浊流般悄无声息涌出,贴着两大营寨间的狭窄空隙向北蔓延。
远处传来裴元绍部骑兵的呼喝声,马蹄杂乱敲打着冻土,恰好盖住了这支部队行进的窸窣。
马萧勒马立在土丘上,看着最后一批人隐入黑暗。
北风卷起他披风下摆,露出内衬磨损的皮革。
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城郭已缩成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墨渍。
周仓带着数十骑从侧翼驰回,马蹄在霜地上印出凌乱的浅坑。
“成了。”
廖化驱马靠近,呼出的白气在须髯间凝成细霜,“汉军果然龟缩不出。”
马萧没接话,只望着北方更浓的黑暗。
虎牢关被破的消息此刻应当还在路上——等那消息像野火般烧到皇甫嵩案前时,他这支人马早已钻进群山褶皱里了。